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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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兩天,李白陷入了甜蜜的煩惱。

  一方面,是「秦先生」牌除草劑持續噴灑——只要嬴政一抬眼,發現他在玩手機超過一刻鐘,或者對著水龍頭/電燈泡/煤氣灶發出「此乃神物」的讚嘆超過三次,便會用那波瀾不驚的語氣,發出靈魂指令:「前院/後院/東牆根/西牆角雜草又生,李太白,你去打理一下。」

  以至於現在,我家前院後院,包括牆根、牆角,乃至花壇邊緣,乾淨得可以稱得上「寸草不生」,光禿禿的黃土地在陽光下反射著貧窮(劃掉)整潔的光芒。連偶爾路過、習慣性想蹭牆角的流浪貓,都因為找不到一根可以蹭癢的草莖,而對我家院子投來幽怨的目光。

  另一方面,則是「XX文化傳媒」的私信,如同魔咒,在他心頭撓啊撓。

  「林小友,你看,他們又發消息了!說想與某『線上溝通』,探討『內容定位』與『商業變現』!」李白第N次把手機舉到我面前,屏幕上是那位自稱「王經理」發來的長長一段話,充斥著「垂直領域」、「人設打造」、「流量池」、「短視頻風口」等不明覺厲的詞彙。

  「白哥,這機構……聽著不太靠譜。」我苦口婆心,試圖讓他清醒點,「你看這名字,『XX文化傳媒』,連個正經公司全名都沒有。還有這話術,什麼『保證月入過萬』、『打造頭部網紅』,聽著就像忽悠人簽賣身契的。」

  「賣身契?」李白一瞪眼,「某豈是賣身之人!不過……」他眼珠轉了轉,壓低聲音,「他們提到,可『提供創作支持』,『定期舉辦線下活動』,說不定……有酒?」

  我:「……」白哥,您對酒的執念能不能稍微收一收?而且,線下活動?是那種「陪榜一大哥喝酒」的線下活動嗎?我腦海中瞬間閃過李白穿著他那破白袍,在燈紅酒綠的KTV里,對著油膩中年老闆高歌「將進酒,杯莫停」的驚悚畫面……不行,太辣眼睛了。

  「白哥,這真不行。」我搖頭搖得像撥浪鼓,「網上騙子多,這種主動找上門的,十有八九是坑。你看他們連你拍的是什麼都沒仔細說,就急著談合作,肯定有問題。」

  「可他們盛讚某的視頻『有創意』、『有特色』、『古風氛圍濃厚』……」李白劃拉著評論區和私信,還有些戀戀不捨。畢竟,對於一個剛剛體驗到「被很多人點讚關注」滋味的古人來說,這種誘惑是實實在在的。

  「那是因為你搞笑而不自知!」我無情戳破真相,「你看評論,都是哈哈哈,說你『清澈的愚蠢』、『一本正經地搞笑』,誰真誇你演技好、造型帥了?」

  李白定睛一看,果然,熱評前幾條:「哈哈哈哈哈哈博主是喜劇人嗎?」「這破袍子,這酸爽的表情,我願稱之為古風泥石流!」「關注了,就愛看這種渾然天成的垮掉!」

  他臉上的興奮肉眼可見地褪去了一些,眉頭皺了起來:「他們……是在取笑某?」

  「呃……也不全是取笑,是覺得你……特別,真實,有趣。」我試圖找補,但效果甚微。

  李白不說話了,手指停在屏幕上,看著那些嘻嘻哈哈的評論,又看看「王經理」發來的、充滿美好承諾的私信,表情有些困惑,有些失落,還有些不服氣。

  一直安靜看書(實則監聽全程)的嬴政,此時放下了手中的電子閱讀器,端起他那萬年不變的保溫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並不存在的熱氣,開了金口,語氣是一貫的平淡,卻精準地補上了最後一刀:

  「譁眾取寵,或可得一時之利。然,以色事人,色衰而愛弛;以諛事人,寵盡則身危。此等虛名浮利,如無根之萍,鏡花水月,何足掛齒。」

  我:「……」

  二叔,您這話……好特麼有道理,好特麼扎心!而且,您這用典是不是有點太高級了?白哥能聽懂嗎?

  李白果然聽得一愣一愣的,但「譁眾取寵」、「虛名浮利」、「鏡花水月」這幾個詞,結合我剛才說的「搞笑」、「垮掉」,他還是明白了其中揶揄和否定的意味。他臉上那點殘存的興奮徹底消失了,抿了抿嘴,沒說話,手指在「刪除對話」的按鈕上猶豫。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中氣十足、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喊聲:「林閒在家嗎?林閒!」

  是村支書老陳叔的聲音。

  「在!陳叔,來了!」我趕緊應聲,起身去開門。心裡有點打鼓,老陳叔平時沒事不登門,上次來還是催我家交垃圾處理費。

  門一開,老陳叔那張被太陽曬得黑紅的臉就露了出來,身邊還跟著一個穿著格子襯衫、戴著黑框眼鏡、背著個鼓鼓囊囊雙肩包、看起來三十出頭的男人。男人有點微胖,臉上帶著略顯侷促和好奇的笑容,正伸著脖子往院裡張望。


  「陳叔,您怎麼來了?這位是……?」我側身讓開。

  「哈哈,小閒啊,找你有點事,好事!」老陳叔嗓門洪亮,一邊說一邊領著那眼鏡男往院裡走,「這位是市里來的小王,王記者!是咱們市晚報的記者,專門搞文化版塊的!」

  王記者?我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堂屋。嬴政依舊八風不動地坐著看書,仿佛沒聽見。李白則迅速把手機往屁股底下一塞(他坐在小板凳上),然後努力挺直腰板,試圖做出「正經讀書人」的樣子,可惜那身老頭衫和大褲衩,以及頭髮上那根搖搖欲墜的筷子,讓他的努力效果大打折扣。

  「記者同志對我們村的文化建設、鄉村旅遊很感興趣,想做個專題報導!」老陳叔熱情洋溢地介紹著,「聽說你家這民宿搞得不錯,有特色,尤其是……」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目光瞟向堂屋裡那兩道身影,「尤其是你這位『二叔』,還有這位……李白小兄弟,都是文化人,有古風!王記者就想來採訪採訪,拍拍照片,寫個文章,宣傳宣傳咱們村,也宣傳宣傳你家民宿!」

  我腦子「嗡」的一聲。採訪?宣傳?還「有古風」?陳叔您知不知道您說的「文化人」和「古風」是什麼意思啊!一個是貨真價實的千古一帝,一個是如假包換的詩仙!這要是採訪起來,萬一說禿嚕嘴了……

  「陳叔,這……這不合適吧?我二叔他喜歡清靜,不愛見生人。小白哥他……他也就是暫住,馬上要走的。」我趕緊推辭,後背開始冒汗。

  「誒,小閒,這就是你不對了。」老陳叔板起臉,拿出長輩的架勢,「這是宣傳咱們村的好事!你家民宿生意好了,對村里也有帶動嘛!再說,就是聊聊天,拍拍照,不打擾!王記者可是專門從市里跑來的!」

  那位王記者也連忙上前一步,掏出名片,笑容可掬地遞給我:「你好你好,林閒同學是吧?我叫王哲,市晚報文化生活版的記者。你別緊張,就是做個輕鬆的訪談,聊聊你們經營民宿的理念,特別是……如何將傳統文化元素融入現代休閒生活,打造獨特體驗的。」他說著,目光已經不受控制地往堂屋裡飄,尤其在嬴政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睛亮了亮,「這位就是你二叔吧?果然氣度不凡!這位是……」

  他看向李白,顯然被李白那「混搭風」(老頭衫+大褲衩+筷子髮髻)和雖然有點邋遢但難掩俊朗的臉吸引了注意力。

  「這是李白,我……我表哥!遠方表哥!過來玩的!」我搶在李白開口前說道,心跳如擂鼓。

  「哦哦,李白……好名字!好名字!」王記者連連點頭,也不知道是真心誇讚,還是職業病使然,「一聽就很有文化底蘊!兩位這氣質……真像從古畫裡走出來的!特別是秦……呃,秦二叔,這往這兒一坐,這氣派!怪不得陳支書極力推薦呢!」

  嬴政終於放下了書,抬眼看向門口。他目光很淡,沒什麼情緒,但被他這麼一掃,原本還笑容滿面的王記者,莫名覺得嗓子有點發乾,笑容也僵了僵。老陳叔更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採訪?」嬴政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採訪何事?」

  「啊,就是聊聊家常,聊聊您對咱們這鄉村變化的看法,聊聊您平時的愛好,比如……看書?」王記者趕緊接話,試圖讓自己顯得專業又親和,「也聊聊咱們這民宿的經營思路,怎麼想到把傳統文化和民宿結合起來的?這位李白……表哥,是不是也參與了一些特色活動,比如詩詞誦讀、傳統禮儀展示之類的?」

  詩詞誦讀?傳統禮儀展示?我眼前一黑。讓嬴政展示傳統禮儀?是展示「朕滅六國」的禮儀,還是「焚書坑儒」的禮儀?讓李白誦讀詩詞?是當場來一段「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嗎?

  「並無特色活動。」嬴政乾脆地否認,目光轉向我,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詢問,「林閒,民宿是你經營,此事你自行定奪。」

  他把皮球輕飄飄地踢給了我,自己重新拿起書,一副「你們隨意,莫要擾朕清靜」的模樣。

  我:「……」二叔,您這甩鍋技術,是跟誰學的?

  壓力瞬間全壓到我身上。老陳叔用「村里就指望你了」的眼神看著我,王記者用「小伙子給個機會」的眼神看著我,堂屋裡,嬴政用「你自己看著辦」的眼神(餘光)看著我,李白用「好像很有趣某也要玩」的興奮眼神看著我……

  我特麼能怎麼辦?我太難了!

  「那個……王記者,陳叔,」我硬著頭皮開口,「採訪可以,拍照也行,但是我二叔他真的喜靜,不愛說話。小白哥他……他也就住幾天,對咱們這兒還不熟。要不,就採訪採訪我?聊聊民宿經營?或者,拍拍院子,拍拍風景?」

  「那怎麼行!」老陳叔不樂意了,「亮點就是你這二叔和表哥!你看你二叔,往這一坐,這氣度,這沉穩勁兒!還有你這表哥,這……這氣質,多特別!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王記者,你說是不是?」

  王記者連連點頭,目光在嬴政和李白身上來回掃視,職業本能讓他敏銳地嗅到了「爆點」:「對對對!秦老先生這氣質,沉穩內斂,目光如炬,一看就是有閱歷、有深度的長者!李……白兄弟,嗯,瀟灑不羈,率性自然,很有……嗯,很有古風名士的范兒!二位往這兒一坐,這畫面,這氛圍,絕了!都不用刻意擺拍,就是最好的宣傳素材!」

  他越說越興奮,已經開始構思文章標題了:「《深山民宿藏高人,古風雅韻潤心田》?或者《當現代民宿遇見傳統文人精神》?林閒同學,你就讓兩位老先生……哦不,兩位先生,簡單說幾句,聊幾句就行!我保證,很快,不打擾!」

  「兩位老先生」……我嘴角抽了抽。二叔是「老先生」沒錯,但李白要是知道自己被叫「老先生」,不知道會不會當場跳起來。

  眼看王記者已經掏出錄音筆和相機,老陳叔也一副「這事兒就這麼定了」的表情,我知道今天這劫是躲不過去了。我深吸一口氣,看向堂屋,用眼神瘋狂暗示嬴政:二叔,救命!說點什麼,或者乾脆拒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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