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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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寫到「動手傷人」時,他特意頓了一下,抬頭看我:「傷處可需驗看?」

  「不、不用了,二叔,就青了一塊……」我趕緊擺手。

  他點點頭,繼續寫:「今立此書,一為陳情,望有司明察此債務之可疑,高利之非法,及宏圖公司行徑之惡劣;二為質詢,請宏圖公司王姓主事者及周大富,就上述諸項疑點,於三日之內,給予明確答覆並公開相關憑據。若否,立書人將視爾等為蓄意欺詐、暴力逼債,必訴諸公堂,並廣而告之,請四方鄰里、往來客商,共鑒爾等行徑。」

  最後,他寫下日期,然後看向我爸:「畫押。」

  我爸已經被這一套「組合拳」打懵了,迷迷糊糊接過筆,在「立書人」後面簽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又按了個手印。

  嬴政拿起紙,吹了吹未乾的墨跡,仔細看了一遍,點點頭,遞給我:「複印數份。一份,貼於院門之外。一份,送至你所說的……鎮政府信訪之處?其餘,備用。」

  我接過那張紙,手有點抖。這與其說是一封陳情書,不如說是一封戰書,一份檄文!邏輯清晰,措辭嚴厲,直指要害(擔保人可疑、債權轉讓不明、暴力催收),還給出了「最後通牒」。最關鍵的是,它把「個人債務糾紛」上升到了「可能涉及欺詐、暴力、意圖侵奪房產」的層面,並且威脅要「訴諸公堂」和「廣而告之」。

  這完全是陽謀。把一切攤在陽光下,逼對方回應。對方如果不理,就是心虛;如果繼續用強,這封公開的「陳情書」就是最好的證據和輿論武器。而且,嬴政特意點出「廣而告之,請四方鄰里、往來客商共鑒」,這對於想做生意的「宏圖公司」和那個「王總」來說,絕對是致命的——誰願意跟一個聲名狼藉、可能涉及欺詐暴力奪產的公司打交道?

  「二叔……這,這能行嗎?」我爸看著那殺氣騰騰的文書,又怕又期待。

  「為何不行?」嬴政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茶,語氣淡然,「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然,債從何來,息是否合法,催討是否合規,皆需分明。彼既以勢壓人,行事不端,便休怪他人將其不端之處,昭之於眾。」

  他看向我,補充道:「張貼時,拍下照片。若有人撕毀,便是心虛,再拍,再貼。送交那『信訪』之處時,也需留憑證。」

  我連連點頭,心裡只剩佩服。不愧是玩了一輩子政治和權術的祖宗,這手「以公開對陰暗,以規則對暴力」,玩得爐火純青。他沒用一個暴力字眼,卻比任何威脅都更有力量。

  「可是……二叔,他們要是再來硬的……」我還是有點擔心。

  嬴政放下保溫杯,目光掃過堂屋那根柱子,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今日那人撞柱,乃是意外。然,天理昭彰,報應不爽。行事不端者,難免有各種『意外』。」

  他頓了頓,看向我們:「且寬心。照此辦理便是。」

  說完,他拿著保溫杯,轉身上樓去了。背影沉穩,仿佛剛才只是隨手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留下我們一家三口,對著那張墨跡未乾的《陳情與質詢書》,面面相覷。

  「爸,媽,就按二叔說的辦!」我一咬牙,下了決心。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那份《陳情與質詢書》工工整整抄了一份(嬴政那字太有風格,我怕人看不懂),複印了十幾份。一份用塑料膜封好,貼在了院子大門最顯眼的位置。一份我親自送到了鎮政府門口的信訪信箱,還特意跟門衛大爺打了聲招呼,說這是反映重要情況的材料。剩下的,我收好。

  貼出去的時候,左鄰右舍、路過的村民都好奇地圍過來看。有識字的念了出來,人群頓時議論紛紛。

  「嚯!老林家這是要跟那幫人硬剛啊?」

  「寫得在理啊!擔保人都不認識,肯定有貓膩!」

  「宏圖公司?是不是鎮上搞拆遷那個?心黑著呢!」

  「月息五分?搶錢啊!」

  「還動手打人?無法無天了!」

  輿論幾乎一邊倒地站在了我們這邊。小地方,人情和名聲有時候比法律還管用。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宏圖公司的人沒再出現,那個「王總」也沒露面。但我家門口那份《陳情書》,看的人絡繹不絕,甚至有人專門跑來拍照。

  第三天下午,我家來了個陌生中年人,穿著西裝,提著公文包,自稱是宏圖公司的法律顧問,姓張。


  張律師很客氣,先是道歉,說下面人辦事魯莽,給林先生一家造成了困擾。然後委婉地表示,關於林建國先生的債務,公司經過核實,發現其中確實存在一些「不規範」的地方,比如利息計算可能「有失公允」,擔保人流程「不夠嚴謹」。公司王總的意思是,本著和諧解決的原則,願意與林先生協商處理。

  我爸一開始還有點怕,但我媽硬氣起來了,我拿著那份《陳情書》複印件,一條條跟張律師對質。張律師額頭冒汗,最後提出,本金五萬,按照銀行同期貸款利率計算利息,一次結清,從此兩清,借據原件歸還。

  這條件比我們預想的好太多!我爸差點當場答應,被我拉住了。我說要跟家人商量一下。

  張律師留下名片,客客氣氣地走了。

  我們一家鬆了口氣,感覺壓在心頭的大石頭搬開了。雖然還是要還一筆錢,但比起那恐怖的高利和房子不保,已經是天上地下。

  「多虧了二叔!」我媽對著樓上方向雙手合十。

  我爸也感慨:「二叔真是……神了!他是不是以前在法院幹過?或者當過大律師?」

  我乾笑兩聲,沒接話。心說爸,二叔以前乾的活,比法院院長和大律師加起來還厲害點……

  晚上吃飯,我爸我媽對嬴政那叫一個殷勤,夾菜盛湯,就差把他供起來了。嬴政依舊平靜,只是在我媽第N次感謝他時,淡淡說了句:「分內之事。」

  然後,他看向我,問:「論文進度如何?」

  我:「……」

  得,債務危機解除,論文大山依然巍峨。

  「在改了,在改了,二叔。」我扒拉著飯,心裡卻踏實了很多。

  窗外月色正好。院子裡,那根「立功」的老柱子靜靜矗立,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

  而我家院門上,那份塑料膜下的《陳情與質詢書》,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墨跡已干,卻仿佛蘊藏著某種不動聲色的力量。

  我知道,這事還沒完全結束。但至少,我們有了直面它的勇氣,和一份來自「二叔」的、看似簡單卻無比犀利的「錦囊妙計」。

  哦,對了,還得抽空去謝謝柱子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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