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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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像個霜打的茄子,蔫了。「……知道了。」

  「這還差不多!穿精神點!別整天T恤大褲衩!」我媽滿意了,又叮囑幾句,才哼著歌去廚房準備晚飯。

  我垂頭喪氣地上樓,感覺比論文被斃了還絕望。

  「何事煩憂?」嬴政還站在電腦旁,看我一副天塌下來的樣子,難得主動問了一句。

  「唉,我媽,逼我去相親。」我一屁股坐在床上,唉聲嘆氣。

  「相親?」嬴政顯然對這個詞很陌生。

  「就是……男女雙方經人介紹,見面,看看合不合適結婚。」我簡單解釋。

  嬴政理解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之常禮。有何不妥?」

  「陛下,時代不同了啊!」我忍不住吐槽,「現在講究自由戀愛!兩個人得有感覺,有共同語言!這種硬湊一起的,多尷尬啊!」

  「感覺?共同語言?」嬴政重複了一下這兩個詞,似乎覺得有些虛無縹緲,「門第、品貌、才幹,無需考量?」

  「也考……但不是唯一標準啊。」我撓頭,「算了,跟您說這個您也不明白。反正就是,我不想去,但我媽非逼我去。」

  嬴政沉默了一下,忽然問:「與電腦損壞有關?」

  「啊?」我一愣,沒反應過來。

  「汝之煩憂,源於其母之命,亦源於……」他指了指黑屏的電腦,「此物損壞,致汝論文難繼,心緒不佳,故更抗拒旁事?」

  我呆了呆。好像……有點道理?電腦壞了,論文卡殼,本來就煩,老媽還來添亂,簡直是火上澆油。

  「……可能吧。」我悶悶地說。

  嬴政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又看向那台電腦,似乎在想什麼。

  第二天下午,在我媽的連環催促和奪命眼神下,我終究還是換了身勉強算「精神」的衣服(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揣上手機和一點零錢,準備去鎮上赴這場「鴻門宴」。

  出門前,我習慣性想跟嬴政說一聲,畢竟他現在算是我「罩著」的人。走到他房門口,卻看見他正站在窗前,手裡拿著……我的舊手機?

  那是我上大學時用的老款智能機,後來換了新的,這台就一直丟在抽屜里,偶爾當個備用機或者鬧鐘。因為沒插卡,只能連WiFi用。

  「陛下?」我疑惑。

  嬴政轉過身,把手機遞給我。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個簡單的導航界面,終點設在了鎮上的「遇見咖啡館」。

  「此物,」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可指引路途,亦可傳遞音訊。朕已試過,連至……網絡,可用。」

  我接過手機,懵了。他什麼時候把我這舊手機翻出來,還學會了連WiFi、用地圖?

  「朕知汝不願此行。」嬴政看著我,眼神依舊是那種深不見底的平靜,「然,母命難違,此亦人倫。攜此物,若遇困厄,或可……求援。」

  他頓了頓,補充道:「朕查閱得知,此世男女相看,情形繁雜,非古時可比。有所依憑,總是好的。」

  我握著那台尚有他掌心餘溫的舊手機,看著屏幕上那個小小的光標和路線圖,一時間,心裡五味雜陳。

  他是在……關心我?用他的方式?

  而且,他不僅想到了給我找個「工具」,還提前替我「測試」過了?連路線都設好了?

  「謝……謝謝陛下。」我喉嚨有點發乾。

  「速去速回。」嬴政揮了揮手,重新轉向窗外,只留給我一個挺拔而孤直的背影,「莫誤了晚膳。今早聽汝母言,似有燉雞。」

  「……好。」

  我揣著那台舊手機,心情複雜地出了門。坐上搖搖晃晃的鄉村公交,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田野,我忍不住掏出那台手機。屏幕還亮著,地圖很清晰。我試著點開瀏覽器,果然能上網。他甚至貼心地(或者只是隨手)沒有關掉之前瀏覽的頁面——搜索記錄里,赫然有幾條:

  「現代相親注意事項」

  「男女初次見面如何交談」

  「相親失敗常見原因」

  ……

  我:「……」

  陛下,您到底是用一種什麼樣的心態,在搜索這些啊?!而且您看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營銷號文章啊!


  我想像了一下,千古一帝嬴政,一臉嚴肅地坐在電腦前,眉頭微鎖,輸入「相親注意事項」,然後認真閱讀那些「女生最反感的十種男生行為」、「第一次約會絕不能聊的五個話題」……

  這畫面太美,我差點在公交上笑出聲。

  但笑過之後,心裡又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這個總是板著臉、說話簡練、思維模式像超級計算機一樣直接而宏大的男人,在用他剛剛學會的、還不太熟練的方式,試圖幫助我這個「房東兼臨時臣下」,應對一場在他看來可能很無聊、但對我來說有點煩人的「現代社交儀式」。

  雖然幫助的方式有點……笨拙,甚至好笑。

  但那份心意,我收到了。

  鎮子不遠,公交車二十分鐘就到了。「遇見」咖啡館果然是新開的,裝修得很小清新。我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坐著的一個女孩,和照片有七八分像,文文靜靜的,正在看手機。

  我深吸一口氣,走過去。「你好,是劉菲菲嗎?我是林閒。」

  女孩抬起頭,笑了笑:「是我。你好,林閒。坐吧。」

  交談比我想像的順利。劉菲菲性格挺好,不扭捏,我們聊了聊各自的專業(她是語文老師),聊了聊省城和村裡的不同,聊了最近的電影(雖然我都沒看過)……沒有冷場,但也沒有那種「就是她了」的感覺。很平淡,像完成一個社交任務。

  聊了大概半小時,我藉口去洗手間,想透透氣。在洗手間,我下意識地掏出那台舊手機,想看看時間。

  然後我發現,手機沒信號了。WiFi標誌不見了,信號欄是個叉。

  咖啡館的WiFi可能不穩定,或者我離路由器太遠。我擺弄了兩下,還是沒連上。心裡莫名有點慌,倒不是怕錯過什麼重要信息,而是……這是嬴政給我的「依憑」,現在它失靈了。

  我忽然想起他早上說的話——「若遇困厄,或可求援」。

  能求什麼援呢?難道我還能打電話叫他來救我於相親水火之中?這畫面太美我不敢想。

  但不知道為什麼,握著這台沒了信號、暫時變成「板磚」的手機,我好像也沒那麼慌了。至少,我知道在幾十里外那個破舊的民宿里,有個人,用他特有的、有點古怪的方式,在試圖「罩」著我。

  回到座位,我和劉菲菲又閒聊了幾句,然後很默契地結束了這次會面。互相加了微信(出於禮貌),說以後常聯繫(客套話),然後友好告別。

  走出咖啡館,陽光有些刺眼。我拿出手機,給我媽發了條語音:「媽,見完了。人挺好,但沒感覺。我先回去了。」

  發完,我看著手裡那台舊手機,想了想,也給它連上了我的手機熱點。信號格瞬間滿上。

  我點開地圖,看著那個指向「閒雲居民宿」的箭頭,笑了笑。

  攔了輛回村的順風車,一路顛簸。

  到家時,已是傍晚。夕陽把民宿的老房子染成暖金色,炊煙裊裊升起,帶著燉雞的香味。

  我推開院門,看見嬴政還站在二樓他房間的窗前,位置似乎都沒怎麼變,像一尊守望的雕像。聽到動靜,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揚起手裡那台舊手機,沖他晃了晃,大聲說:「陛下!我回來了!手機有信號了!」

  他站在高高的窗前,背著光,看不清表情。但我覺得,他好像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然後,他轉身離開了窗邊。

  我上樓,走到他房門口,門虛掩著。我敲了敲,推開門。

  他正坐在電腦前——電腦居然又亮了!屏幕上是我熟悉的論文界面。

  「電腦……修好了?」我驚訝。

  「嗯。」嬴政頭也沒回,手指在觸摸板上移動著(他已經嫌棄滑鼠太慢,學會了用觸摸板),「拆開,清除了塵垢,復又接好。並非大礙。」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我看著他依舊乾淨修長、不沾塵灰的手指,實在難以想像他動手拆電腦清灰的樣子。

  「您……自己修的?」我小心翼翼地問。

  「莫非是汝修好的?」他終於轉過頭,瞥了我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除了朕還有誰」。

  「呃……謝謝陛下。」我再次道謝,這次是為了電腦。

  他沒應這句謝,只是問:「此行如何?」

  「就……那樣吧。人挺好,但不合適。」我聳聳肩。


  「嗯。」他應了一聲,似乎對這個結果並不意外,也不甚關心。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電腦屏幕上,光標停在我修改後的一段論述上。

  「此處,」他忽然開口,語氣恢復了那種熟悉的、討論學術問題的平淡,「關於秦簡牘文書傳遞效率的估算,數據來源標註不清。朕記得,睡虎地秦簡《行書律》中,有明確記載。卿可再查。」

  我:「……」

  得,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相親歸來的溫情時刻不超過三秒,直接切換回嚴師模式。

  但我看著他那專注的側臉,看著重新亮起的電腦屏幕,聞著樓下飄來的、越來越濃的燉雞香味,忽然覺得,這一切都挺好。

  論文可以慢慢改。

  相親可以繼續應付老媽。

  電腦壞了可以修。

  手機沒信號了,也總會再有的。

  而有些跨越了漫長時光的、笨拙的關心,和藏在嚴厲之下的、細水長流的引導,或許比什麼信號都強。

  「是,陛下。我這就去查。」我應道,語氣輕快。

  他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目光未曾離開屏幕。

  窗外,暮色四合,燈火漸次亮起。

  我那台舊手機的屏幕,在口袋裡,微微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信號滿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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