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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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論文批註事件後,我和嬴政之間,氣氛有點微妙。

  倒不是尷尬,更像是……學生被班主任點名叫到辦公室,進行了一次觸及靈魂的談話後,那種又敬又怕、又有點想再聽聽教誨的矛盾心理。

  我開始不自覺地觀察他。觀察他思考時微微蹙起的眉頭,觀察他閱讀時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的節奏(那節奏有種奇怪的韻律感),甚至觀察他喝白開水時,喉結滾動的速度都比常人慢半拍,帶著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克制。

  他批註過的論文,我反反覆覆看了很多遍。有些小篆字跡不認識,我還得硬著頭皮去請教他。每次我指著某個字,小心翼翼地問「陛下,這個字是……」,他都只是撩起眼皮,淡淡瞥一眼,然後從喉嚨里發出一個簡短的音節:「督。」「御。」「衡。」

  沒有更多解釋。但奇怪的是,結合上下文,我往往能立刻明白那個字的意思,甚至能感受到他當時寫下這個詞時,那種不容置疑的、沉甸甸的分量。

  我開始按照他指出的方向,重新搜集資料,調整框架。過程痛苦得像蛻皮,但偶爾,在某個深夜,當我跳出那些僵化的理論套話,嘗試著去想像「如果我是當時的秦吏」、「如果我要管理一個驟然膨脹數倍的帝國」時,腦子裡會忽然閃過一道光,好像摸到了歷史那粗糙而真實的紋理一角。

  這感覺很奇妙。我好像不再僅僅是在「寫論文」,而是在笨拙地嘗試「理解」一個時代,和那個時代最核心的人。

  當然,這位「核心的人」,日常生活依舊規律得像個鐘錶,並且繼續以驚人的速度吸收著這個時代的一切。他對電器的破壞欲似乎暫時得到了控制(可能因為我已經嚴肅告誡過他,再亂按重置鍵,就斷他網),轉而將過剩的精力投向了更廣闊的領域。

  比如,他開始對我爸訂的《參考消息》產生了興趣。每天下午報紙送來,他會很自然地取走,坐在院裡的老藤椅上,就著夕陽,一版一版仔細閱讀。國際局勢、經濟動態、科技進展……他看得極慢,極認真,有時還會把我叫過去,指著某條新聞問:「此國與彼國紛爭,根源何在?僅是資源之爭?」

  我:「……地緣、歷史、意識形態,可能都有。」

  他「嗯」一聲,不再追問,但眼神明顯在思考。第二天,我可能就會在電腦瀏覽記錄里,發現他搜索了相關國家的歷史和地圖。

  又比如,他對村裡的大喇叭產生了研究欲望。每天早中晚,村支書那帶著濃厚鄉音的播報(通知開會、防火防盜、誰家狗丟了)準時響起。嬴政會停下手中的事,側耳傾聽,然後問我:「此聲何以傳遍全村?原理為何?」

  我:「有線廣播,呃,就是通過電線傳遞信號……」

  他若有所思:「較之烽火、驛傳,如何?」

  我:「……快,而且能傳更具體的信息。」

  他點頭,似乎又在心裡的小本本上,給「現代信息傳遞效率」加了一分。

  他甚至開始觀察村裡的狗。對,就是那種看家護院的土狗。他會看著它們搖尾巴、爭食、對著陌生人吠叫,然後冷不丁冒出一句:「秦時軍中所用犬只,需經嚴選,專司警戒、追蹤。此類村犬,過於閒散。」

  我:「……」陛下,您是不是還想給它們搞個KPI考核?

  總之,這位始皇帝陛下,正以一種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從「生活適應」階段,快速進入「社會觀察與解構」階段。我家這個破舊的小民宿,連同整個村子,似乎都成了他理解兩千年後世界的、巨大的、鮮活的標本。

  而我,就是那個隨叫隨到、還經常被問倒的蹩腳解說員。

  這種「平靜」而「充實」的日子,直到那個周末的下午,被打破了。

  打破它的,不是嬴政,也不是任何歷史名人,而是一個最普通、也最讓當代年輕人頭疼的存在——我媽。

  起因是我那台服役多年、飽經摧殘的筆記本電腦,在嬴政高強度的學術檢索和林閒(我)痛苦的論文修改雙重壓榨下,終於不堪重負,黑屏了。

  任憑我怎麼按電源鍵,怎麼拍打(嬴政在旁邊看著,眉頭微皺,大概覺得我的「維修術」過於粗野),它就是一點反應都沒有,像一塊冰冷的板磚。

  「完了。」我癱在椅子上,欲哭無淚。論文剛有點思路,資料都在裡面,還有我那點見不得人的遊戲和電影……

  嬴政站在我身後,看著黑屏的電腦,沉默了片刻,問:「壽數盡了?」

  「可能只是中暑……呃,過熱,或者哪裡接觸不良。」我掙扎著解釋,「我拆開看看?」


  「汝可會修?」嬴政表示懷疑。

  「……不會。」我老實承認。我頂多會清個灰。

  嬴政沒再說什麼,但眼神里分明寫著「果然」。

  就在我們對著電腦殘骸相顧無言時,我媽的大嗓門帶著穿透力從樓下傳來:「小閒!小閒!你下來!快點!」

  我心頭一跳,有種不祥的預感。嬴政也抬眸看向門口。

  我硬著頭皮下樓,只見我媽舉著她的手機,屏幕正對著我,上面是一個笑得一臉燦爛的陌生中年婦女頭像。

  「你看!你劉阿姨!還記得不?以前住咱家前頭的!她女兒,菲菲!去年研究生畢業,現在在省城當老師!長得可俊了,脾氣也好!你看這照片……」我媽語氣興奮,手機幾乎要懟到我臉上。

  我眼前一黑。來了,傳統的保留節目,雖遲但到——相親。

  「媽!我現在沒空想這個!我論文都快愁死了!電腦還壞了!」我想逃。

  「論文論文,就知道論文!電腦壞了修唄!這終身大事能耽誤嗎?」我媽一把拽住我,「人家菲菲正好休假回來,明天下午有空!我已經跟你劉阿姨說好了,就在鎮上新開的那家『遇見』咖啡館!環境可好了!你去見見,聊聊天,就當交個朋友也行啊!」

  「我不去!」

  「你敢!」我媽眉毛豎起來了,「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聽話?人家菲菲多好的姑娘,要不是看在我和你劉阿姨老交情的份上……我告訴你,明天下午兩點,你必須去!不然我就……我就停你生活費!」

  最後這句是殺手鐧。雖然我碩士了,但沒正式工作,經濟上還半依賴家裡,特別是民宿這半死不活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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