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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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嬴政在我家民宿住下的第二周,生活開始詭異地規律起來。

  早上五點,雷打不動,樓上「天字一號房」就會傳來極其規律的、仿佛用尺子量過的腳步聲。起初兩天,嚇得我以為這位爺是不是在房裡「陛下巡營」,後來才明白,人家那是在晨練。對,就是那種非常古樸的、可能結合了導引術和某種先秦軍體操的晨練,動作一絲不苟,呼吸綿長,在清晨寂靜的老房子裡,充滿了某種神秘的儀式感。

  練完,他會自己下樓,去院裡那口老井邊打水(他很快就掌握了壓水井的竅門,並對這種「機關」表示「尚巧」),用冷水洗漱。我第一次看見時差點嚇死,深秋的清晨,井水透骨涼,這位爺就掬起一捧,面不改色地撲在臉上,那叫一個硬核。我裹著棉襖哆哆嗦嗦地建議他用熱水,他只回了我兩個字:「無妨。」行吧,您身體倍兒棒。

  洗漱完畢,他會繞著我家那個小小的、長滿雜草的院子,不緊不慢地走上幾圈,背著手,目光掃過牆角的柴垛、晾衣繩上掛著的我媽的花襯衫、以及遠處霧靄中起伏的山巒輪廓,眼神深遠,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有時候,我會覺得他像是在巡視自己縮小了無數倍、並且徹底失控了的疆土。

  七點,準時出現在一樓堂屋的飯桌旁。早餐通常是我媽熬的小米粥,配點鹹菜饅頭。他對饅頭這種「發酵蒸食」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仔細詢問了做法,並評價「較之秦時蒸餅,更為鬆軟,可推而廣之」。我媽樂得合不攏嘴,覺得這位城裡來的「演員」真有眼光,就是說話文縐縐的。

  白天,是他的「學習研究」時間。我那台筆記本,幾乎成了他的專屬物品。他不再滿足於簡單地瀏覽新聞和百科,開始有目的地搜索。他搜「秦律與現代法律比較」,搜「郡縣制與行省制」,搜「長城歷年修繕記錄」,搜「靈渠水文現狀」……搜到後來,甚至開始看一些學術網站的論文預覽,雖然很多專業術語和理論他看不懂,但他會皺著眉,用我那支快沒水的原子筆,在草稿紙上記下關鍵詞,然後讓我「解釋其意」。

  這個過程極其痛苦。我,一個被導師批得狗血淋頭的歷史系學渣,要對著可能是中國歷史上最博聞強識、最雄才大略的皇帝之一,磕磕巴巴地解釋「生產力決定生產關係」、「上層建築反作用」、「歷史唯物主義視角」……

  我感覺自己像個在祖師爺面前班門弄斧的蠢材,每一秒都是公開處刑。

  嬴政大部分時間只是聽著,不置可否,偶爾會追問一句:「依此論,朕統一度量衡,是促進了『生產力』,還是鞏固了『上層建築』?」

  我:「……」

  陛下,您這問題超綱了啊!我論文就是栽在這類分析上的!

  除了歷史政治,他對自然科學也表現出驚人的好奇。看到關於航天發射的新聞,他會問「此物如何脫離地之牽引?」(我:「牛頓定律……呃,就是一種力的規律。」);看到醫療紀錄片,他會沉思「開顱之術,如今竟可至此?」;甚至看到天氣預報,他都會琢磨「觀雲測雨,古已有之,今人何以精準至此?」

  他的問題往往直達本質,讓我這個半吊子經常汗流浹背,不得不偷偷用手機百度,再轉述給他。我覺得我不是在照顧一位古代客人,我是在給一位穿越時空的超級學霸當助教,還是隨時可能被問倒的那種。

  直到那天下午。

  我修改了第N版的論文,依舊毫無頭緒,心情煩躁得像一團亂麻。最終,我自暴自棄地把論文列印了出來(為了省眼睛),厚厚一疊,扔在茶几上,自己癱在旁邊的舊沙發里,對著天花板發呆,思考人生為什麼如此艱難。

  嬴政結束了他的「網上衝浪」,從樓上下來,習慣性地去倒水。目光掃過茶几上那疊刺眼的A4紙,腳步頓住了。

  「此為何物?」他拿起最上面一頁。

  「畢業論文。」我有氣無力地回答,「就是……相當於你們那時的『策論』吧,交給老師……呃,博士,看過了才能畢業。」

  他沒說話,就站在那裡,低著頭,一頁一頁地看了起來。午後的陽光透過老舊的玻璃窗照進來,在他高大的身影上投下一片陰影,也落在那份被導師用紅筆劃得滿篇狼藉的論文上。他的閱讀速度極快,目光銳利如刀,掃過那些我絞盡腦汁寫出的、又被無情否定的字句。

  房間裡安靜極了,只有他翻動紙頁的沙沙聲,和我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我忽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羞恥和恐慌。完了,我這堆學術垃圾,要被原作者,不,被那個時代的終極考官審閱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終於看完了最後一頁,將那疊紙輕輕放回茶几上,動作平穩,看不出情緒。


  「如何?」我忍不住問,聲音有點乾澀。明知道是自取其辱,但還是像等待宣判的囚徒。

  嬴政抬起眼,看向我。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嘲諷,沒有鄙夷,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和一絲……疑惑?

  「卿之論述,」他開口,聲音平穩無波,「旁徵博引,數據頗多,然……」

  我的心沉了下去。果然。

  「然,邏輯綿軟,主次不清,如婦人之絮語,不見筋骨。」他頓了頓,指向其中一段被紅筆重點批註的地方,「此處論及秦徭役之重,引數據,列現象,卻未觸及根本。徭役何以重?非獨君王之欲,亦因國土新拓,北築長城以御胡,南修靈渠以通漕,道路宮室,皆需人力。此為時勢所迫,國力所限。只言其『重』而不析其『因』,更不論其『果』(長城之利,馳道之便),是只見樹木,不見森林,更不見栽樹之土、植樹之人所需所困。」

  我呆住了。導師的批語是「論證膚淺,缺乏深度」,而嬴政這幾句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直接把「膚淺」的皮給剝開了,露出了下面我刻意迴避、或者說根本沒能力分析的複雜肌理。

  「還有此處,」他的手指移到另一處,「論秦法嚴苛,舉『棄灰於道者黥』為例,斥其殘暴。然,可曾想過,都城人口稠密,火患頻仍,一炬可毀半城。此律看似苛細,實為防火之必須,保萬千民舍之安全。以今人觀念,斷古人律法,而不察當時情境,猶如以尺量天,徒惹笑耳。」

  他的語氣並不激烈,甚至算得上平和,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敲在我心上。不是對我個人的否定,而是對我思考方式、對我所依賴的那套僵化、浮於表面的學術話語的直接解構。

  「卿之文章,」他最後總結道,目光落回我慘白的臉上,「如觀隔簾之花,影影綽綽,似是而非。資料堆砌如山,然無魂。」

  無魂。

  兩個字,判了我這篇論文,或許也是我過去很多思考的死刑。

  我坐在那裡,臉上火辣辣的,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一種被徹底看穿、無力反駁的羞愧。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堵得厲害。

  嬴政卻沒有繼續批評。他走到書桌旁(那裡有我從書房搬上來的筆墨紙硯,供他「記筆記」用),拿起那支我給他用的、最普通的狼毫筆,又走回茶几旁。

  然後,在我驚愕的目光中,他掀開我那本導師批註過的論文,在字裡行間,在空白處,用他那瘦勁有力、帶著明顯秦篆筋骨的小楷,開始批註。

  「此處當深究北疆匈奴態勢與長城修築之關聯。」

  「馳道之寬窄規格,與運輸效率、軍事調動之關係,可列表對比。」

  「提及焚書,何以不論同期『車同軌、書同文』之業?損益當並舉。」

  「論二世而亡,趙高李斯之過甚詳,然關中老秦人於天下劇變時之心向,可有史料佐證?民心向背,方為根本。」

  他沒有寫長篇大論,只是三言兩語,或提問,或指路,或補充視角。筆尖划過紙張,發出沉穩的沙沙聲。陽光移動,將他執筆的身影拉得更長。那一刻,他不再是我民宿里那個學用WiFi、愛吃辣條的古怪房客,不再是那個會盯著路由器琢磨的「老幹部」。

  他是嬴政。

  是那個「奮六世之餘烈,振長策而御宇內」的始皇帝。

  是那個書同文、車同軌、量同衡,奠定了中國兩千年大一統基業的巨人。

  他在用他俯瞰千年、洞悉本質的眼光,批閱一份兩千多年後,一個不成器後生,關於他和他的時代的蹩腳作業。

  我坐在沙發上,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看著他沉靜的側臉,看著他筆下流淌出的、力透紙背的字跡,先前那點羞恥和恐慌,竟慢慢沉澱下去,變成了一種奇異的平靜,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觸動。

  他批得很快,不到半小時,我那十幾頁的論文,空白處已經布滿了他的字跡。有些地方,他甚至用筆直接劃掉了我冗長的段落,在旁邊寫上簡潔數語,直指核心。

  最後,他放下筆,將論文遞還給我。

  「治史如治玉,」他看著我,目光深沉,「不可只在故紙堆中尋章摘句,亦不可囿於後世一家之言。需置身其時,觀其勢,察其情,度其心。如此,方可得一二真味。」

  我接過那疊驟然變得沉甸甸的紙張,上面是兩種筆跡的交鋒:導師鮮紅的、否定性的質問;和嬴政墨黑的、建設性的、甚至帶著些許引導意味的批註。鮮紅刺目,墨黑沉靜。


  「朕之言,或有不妥。卿可自決。」他語氣平淡,仿佛剛才只是隨手點評了一篇無關緊要的文章,轉身走向廚房,大概是去倒水了。

  我低頭,看著滿紙的墨跡。那些字,有的認識,有的連蒙帶猜(小篆和簡體畢竟有別),但奇異地,我似乎都能明白他的意思。

  心裡那團關於論文的亂麻,依然還在。但好像,有人用一把快刀,幫我劈開了一些糾纏最緊的結,指出了一條或許可以嘗試走一走的、布滿荊棘但方向不同的路。

  無魂嗎?

  也許是的。

  但我這篇拙劣的文章,此刻,卻因為另一段跨越千古的靈魂的注入,而似乎有了一點不一樣的重量。

  我拿起筆,深吸一口氣,在論文扉頁,導師那句刺眼的「邏輯混亂,建議重寫」旁邊,工工整整地,重新寫下標題。

  然後,在標題之下,小心翼翼地添上一個小小的副標題:

  「——試以時勢視角,重析秦政得失」

  窗外,夕陽正好,給老舊的家具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樓上,那位批改了我論文的皇帝,大概正在思考晚上吃什麼。

  而我,這個不成器的歷史系學生,第一次覺得,自己觸摸到的歷史,或許不再是冰冷的文字和遙遠的符號。

  它有了溫度。有了呼吸。

  甚至,就住在我家樓上,還會嫌棄我的論文寫得不好。

  我揉了揉發酸的眼睛,忽然覺得,這篇讓我頭疼欲裂的論文,好像……也沒那麼面目可憎了。

  至少,它的第一批讀者,分量夠重。

  重到,足以壓垮我之前所有輕飄飄的、浮於表面的思考。

  也重到,或許,能為我指出一條,真正沉下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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