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陛下的泡麵,與我的世界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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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像個夢遊的提線木偶,同手同腳地挪下樓。

  手裡那根棗木棍,忘了放。那台還在幽幽發著綠光的「老古董」,忘了關。腦子裡像是有一萬隻尖叫雞在開搖滾音樂會,嗡嗡作響,還帶立體回音。

  嬴政?

  秦始皇?

  我,林閒,一個剛剛被碩士論文宣判「學術死刑」的廢柴,在自家這座年久失修、老鼠可能比Wi-Fi信號都強的破民宿里,用一扇會自動彈開的破門,迎(?)來了一位自稱是秦始皇的……房客?

  不,是「貴客」。

  他還打碎了我一個花瓶。雖然是仿的,但也要一百五呢!

  熱水。膳食。

  這兩個詞在我腦子裡來回蹦迪。熱水……哦對,熱水器。我夢遊到一樓後院角落那個鏽跡斑斑的、仿佛上世紀遺物的熱水器旁,機械地按下了開關。機器發出一陣類似老牛喘息的「吭哧」聲,然後……就沒動靜了。

  我:「……」

  好吧,傳統藝能。我深吸一口氣,對著熱水器側面某個特定位置,熟練地、充滿感情地——拍了一巴掌。

  「啪!」

  「咕嚕……嗡——」

  機器不情不願地開始工作,加熱管發出輕微的嗡鳴,像是垂死之人的最後呻吟。

  解決了熱水,然後是膳食。

  泡麵?火腿腸?雞蛋?給秦始皇吃這個?我腦子裡瞬間閃過《史記》里關於始皇帝飲食的記載(雖然好像沒啥具體記載),再看看我家廚房那寒酸樣:一箱紅燒牛肉麵,半袋雙匯王中王,幾個蔫了吧唧的雞蛋,還有半瓶老乾媽。

  這組合端上去,陛下會不會覺得我在「膳」里下毒,然後把我「坑」了?

  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死馬也得當活醫。我硬著頭皮,燒水,下面,打雞蛋,切火腿腸。動作僵硬得像個機器人。

  煮麵的時候,我才有空再次打量手裡這個「老古董」。屏幕上那幾行綠字還在,幽幽的,像鬼火。

  【身份識別:嬴政。】

  【狀態:執念分身(非完全體)。】

  【當前執念:???(需宿主主動接觸獲取)】

  執念?分身體?宿主?這都什麼跟什麼?科幻片?奇幻片?還是我壓力太大精神分裂了?

  面煮好了。我找了個家裡最像樣的青花大瓷碗(超市促銷買的),把面盛進去,想了想,把僅有的兩根火腿腸都放了,雞蛋臥得儘量完整,最後還奢侈地滴了兩滴香油。

  看著這碗熱氣騰騰、紅光滿面(老乾媽加成)的「御膳」,我心情複雜。這可能是人類歷史上,最草率的一次「接駕」。

  我端著面,再次走上那吱呀作響的樓梯。每走一步,心跳就重一分。走到「天字一號房」門口,我騰出一隻手,猶豫了三秒,才輕輕敲了敲門。

  「……陛下,面好了。」

  裡面沉默了兩秒。然後,那個低沉威嚴的聲音響起:「進。」

  我推門進去。

  嬴政還坐在那張圈椅上,姿勢都沒怎麼變,仿佛剛剛過去的二十分鐘只是一瞬。他睜開眼睛,目光首先落在我手裡的碗上,然後緩緩上移,落在我臉上。

  那目光,怎麼說呢……不像是在看一個送飯的店小二,更像是在審視一件剛進貢上來的、略有瑕疵的珍玩。

  「此乃……何物?」他微微蹙眉,看著碗裡紅油漂浮、麵條蜷曲、還臥著個金黃不明物體的東西。

  「此乃……」我差點被自己帶跑偏,趕緊切回普通話,「呃,麵條,陛下。加了雞蛋和肉……腸。趁熱吃?」

  我把碗小心地放在他旁邊的桌上。他沒動,只是盯著那碗面,鼻翼似乎微微翕動了一下。

  「香氣……倒是奇異。」他評價道,依舊沒什麼表情,「與宮中膳夫所制,迥然不同。」

  「那是那是,」我乾笑,「民間小吃,民間小吃,上不得台面,陛下將就,呵呵,將就。」

  他終於動了。伸手,拿起我放在一邊的一次性筷子(新的,還沒拆)。他拿著那兩根小木棍,翻來覆去看了幾眼,然後用一種……極其笨拙的、仿佛在拿玉笏的姿勢,試圖去夾碗裡的麵條。

  第一次,沒夾起來。麵條滑脫了。

  他眉頭皺得更緊。


  第二次,他用了點力,挑起幾根,顫顫巍巍往嘴邊送。但動作不協調,麵條在半路就「哧溜」一下,掉回了碗裡,濺起幾點紅油,有一滴差點落在他那身看起來就價值不菲(也可能是戲服)的黑袍上。

  空氣突然安靜。

  我能感覺到一股低氣壓,以嬴政為中心,開始瀰漫。他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似乎更冷硬了。握著一次性筷子的手指,指節有些發白。

  要完。陛下不會因為不會用筷子,覺得丟了面子,然後把我拉出去「車裂」了吧?雖然我家沒車,但電動車有一輛……

  就在我冷汗快要下來的時候,嬴政忽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啪。」聲音不重,但我心裡一哆嗦。

  他抬起頭,看著我,目光沉靜,但裡面有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他開口,語氣平淡,「過來。」

  「啊?我?」我指自己鼻子。

  「嗯。」

  我戰戰兢兢挪過去。

  「此物,」他指了指筷子,「如何用之?與箸似是而非。」

  我:「……」

  陛下,您是真不會用筷子,還是故意考驗我?看您這氣度,不像連筷子都不會用的人啊……等等,秦朝用筷子嗎?好像用?但和現在一樣嗎?一次性筷子這種反人類的設計,確實和正經筷子不一樣哈……

  腦子裡閃過一堆亂七八糟的念頭,我趕緊拿起另一雙備用筷子,拆開,儘量用標準的姿勢握住,在他面前演示:「就這樣,陛下。拇指、食指、中指這樣捏住,上面這根動的,夾東西……」

  我笨拙地夾起一根麵條,示範。

  嬴政看得很認真,那雙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然後,他重新拿起自己那雙筷子,模仿我的姿勢。雖然依舊有點僵硬,但比剛才好了太多。這次,他成功夾起了一小撮麵條。

  他盯著筷尖那顫巍巍的麵條看了片刻,然後,送入口中。

  咀嚼。

  一下,兩下,三下。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他緩慢咀嚼的聲音,以及我吞口水的聲音(緊張的)。

  然後,我看到這位千古一帝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咽下去了。

  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一直沒什麼波瀾的眼睛,似乎……極其極其細微地亮了一瞬?

  他沒說話,又夾起一筷子,這次還帶上了點紅油和一點火腿腸。再次送入口中。咀嚼的速度,似乎快了一點點。

  接著是第三口,第四口……

  他吃得很安靜,很專注,甚至帶著一種……莊嚴?仿佛不是在吃一碗價值五塊五的泡麵,而是在舉行什麼重要的祭祀儀式。

  我站在旁邊,大氣不敢出,像個等待皇帝用膳完畢試毒的小太監。

  很快,一碗麵見了底,連湯都喝了大半。最後,他放下碗筷——這次動作自然流暢了許多,甚至用筷子尾部,將碗裡最後一小截火腿腸精準地撥進嘴裡。

  他用我遞過去的紙巾(他接過去,翻來覆看了一會兒才學著我的樣子擦嘴)擦了擦嘴角,然後,抬起眼,看向我。

  「尚可。」他吐出兩個字。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困惑?

  「此面……何名?湯中辛辣之物,又是何物?」

  「這叫紅燒牛肉麵,陛下。辣的是辣椒油。」我老老實實回答,心裡瘋狂吐槽:陛下,您關注的點和史書記載的求仙問丹好像不太一樣啊!

  「紅燒……牛肉麵。」他慢慢重複了一遍,似乎在品味這個名字,「牛肉……面。辛辣……甚合朕意。」

  他居然……喜歡老乾媽?

  「朕,」他再次開口,目光已經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平靜,「沐浴之水,可備妥?」

  「啊!熱水!應該好了,陛下您稍等,我去看看!」我如夢初醒,趕緊端起空碗,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房間。

  關上門的瞬間,我背靠著門板,再次感覺自己像跑了個八百米。

  他吃了。他還說「尚可」。他還對老乾媽表達了肯定。

  我端著個印著「恭喜發財」的搪瓷碗,裡面曾經裝著一碗可能是有史以來最便宜的「御膳」,站在昏暗的走廊里,覺得今晚的經歷荒誕得足以再寫一篇論文——《論泡麵在緩解帝王鄉愁及建立跨時代信任中的初步應用研究》。

  下了樓,檢查熱水器。指示燈綠了。我試了試水龍頭,水挺熱。又翻箱倒櫃,找出我爸當年一時興起買的、從未用過的一套所謂「古風」沐浴用品(其實就是普通沐浴露洗髮水裝在仿青瓷瓶子裡),連同一條嶄新的大浴巾,一起送上樓。

  「陛下,熱水好了,這是沐浴用的,這是擦身的。洗漱間在走廊盡頭左轉。」我儘量用簡介的語言說明。

  嬴政起身,接過東西,看了看那些瓶子,沒說什麼,徑直走向我指的方向。那步伐,那氣勢,不像去洗澡,像去上朝。

  我聽著走廊盡頭傳來關門聲,以及隨後響起的、略顯陌生但持續的水流聲,終於鬆了口氣,癱坐在前台的破椅子上。

  冷靜,林閒,冷靜。這一定是個夢,一個因為論文壓力過大而產生的、過於荒誕的夢。對,就是這樣。等醒來,一切都會恢復原樣,我還是要面對那篇該死的論文和這間該死的民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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