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入世,七十三載遙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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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還逸停下腳步,無聲退後一步,讓周遭的藤蔓繼續裝死,叫自己的身影隱匿在藤葉縈繞的陰影之中。

  他默默望著冬柏哭泣的模樣,恍然間覺得這一幕有些眼熟。

  ——『幾個小時』前,夏仟也曾以類似的模樣流淚。

  說起來也好笑,在穿越前,他已經幾年沒在現實中見過女人哭了。

  還依稀記得前女友被分手時臉上的錯愕,她只是愣了一會兒,便開始發瘋,厲聲質問自己為什麼?

  為什麼呢?

  讓我去當賽博鴨掙錢就這麼有趣?白還逸也反問她。

  對方只是喊道:能掙錢不就行了!又不是讓你真去當鴨嗎,你不是要娶我麼?還拉不下這個臉麼?就算當鴨爽的人也是你好不好,我才是吃虧的那一個!

  白還逸懶得理她,扭頭就走了。

  ...

  此時白還逸卻並不想走上前去,詢問冬柏為什麼偷偷掉眼淚。

  因為他察覺了緣由。

  他無聲嘆了口氣,小心地靠在山崖壁,沒有發出分毫聲音。

  默默數了300個數後,這才帶著成群結隊的南蛇藤,發出明顯的沙沙聲,招搖地穿過夜幕,回到了篝火旁。

  冬柏依舊坐在原地,將下巴擱在膝蓋上,完全看不出哭過的痕跡,只是默默盯著篝火跳動的火焰。

  白還逸瞥了眼篝火,

  山藥烤糊了。

  他伸手要將山藥扒拉出來,卻聽少女突然開了口:

  「其實你不是賊,對不對?」

  白還逸不應。

  冬柏靜靜望著篝火,稍作停頓,便碎碎念地,將自己從剛才為止就憋著的猜測,倒豆子似的一股腦地碎碎念講出來:

  「你說了,源泊地界很兇險的,源泊還距離瓊山很遠。如果是你將我擄來的話,根本就沒有理由特意來到這麼危險的地方。

  我看得很清楚,藤蔓襲擊了我們,分明出乎了你的意料。

  可這怎麼會出乎你的意料呢??

  這一路上看來,你根本不是那種魯莽之輩,如果想要來這裡藏身,就不至於沒有準備才是。

  所以你肯定不是為了藏身才出現在這兒。

  還有...你一直在試探『祈雨窟』。我本以為你是為了確認那兒有沒有危險,好多向冬家勒索些錢財。

  但目前看來好像不是這樣的,你試探『祈雨窟』,只是驚訝於我的出現,想知道『祈雨窟』的能力,好判斷我為什麼會出現在你面前,對麼?」

  白還逸不應。

  冬柏呆愣地望著篝火:

  「我好像...又被遺棄了,這次是祈雨窟。我獲得了它的能力,卻一直不承認自己蒙了它的青睞,廟神分明說過,這種事情不得隱瞞。

  它生氣了,厭憎我,不想我繼續生活在瓊山地界兒,這才用『宇』將我從瓊山扔了出來。

  扔得很遠,非常遠。

  你說了,迷境是稀罕玩意兒,沒那麼多,所以自然不可能扎堆存在於瓊山之外。

  這裂谷根本就不在瓊山附近。

  我從未離開過瓊山,不知回去的路;冬宅的『姐姐』們不會來找我,她們巴不得我死在外面;婢女姐姐們沒有離開過瓊山,她們想找我也找不著我...

  所以,我...回不去了,對麼?」

  少女的顫音消弭於夜色,空氣陷入死寂,只有風聲。

  那些南蛇藤好似也能讀得懂氛圍,一動不動。

  篝火堆中的藤蔓殘肢被燒透了,由紅轉灰,冬柏默默地瞧著,面無表情。

  她聳拉著眉毛補充了句:「抱歉...我...我誤會你了...你不是賊,是我錯了。」

  不知過了多久,冬柏望著的那根碳化的藤蔓殘肢忽地斷裂

  ——啪。

  「我是賊。」

  冬柏一愣,抬起頭:

  只見白還逸蹲在她身前,斜眼看來,神態如常,火光映照在他的瞳孔,閃爍著,搖曳著。

  他又說:「我是賊,你是我擄來的富家婢女。按照你我此前的約定,你給我錢財,我送你回家,這有沒有問題?」


  冬柏楞楞瞧著他,不回答。

  白還逸追問:「有沒有問題?」

  冬柏看了白還逸很長很長時間,這才將自己的頭埋在了膝蓋中,雙手抱著自己。

  片刻後,有類似於呢喃的聲音悶悶地從她腿彎里傳出來:

  「....沒...沒有問題。」

  ——

  視角右上方的漏沙驟然開始急速漏沙,連續兩次翻轉後,才恢復如常。

  【能力抽取次數:2】

  白還逸卻沒有關注好感度推進和能力抽取刷新,他隨手揮散如青煙般凝結的系統面板,邊剝著山藥邊說:

  「休息會兒吧,明日我們便抓緊時間趕路,你是南方口音,瓊山應該在南邊才對。」

  「嗯...」

  「出了裂谷,我可以尋人打聽消息,瓊山把你扔了出來,你自己卻長著腿兒,還能走不回去不成?」

  「嗯...」

  「不瞞你說,我比你想像中是要有些地位的,這點消息如果上心打探,應該能抓著點兒頭緒。

  但話又說回來了,我送你回去,肯定是要有報酬的。你的金釵不錯,我看它與我有緣,像是我不小心丟了的那枚...」

  沒有回應。

  白還逸咬了口山藥,轉頭看去。

  冬柏趴在膝蓋上,頭崴在一旁。

  白還逸看著她:「裝睡沒用,到時候你得把我的金釵還我。」

  冬柏的呼吸聲逐漸均勻,竟是以這種難受的姿勢給睡著了。

  白還逸無奈搖頭,

  為什麼冬柏這一路上能一直保持冷靜,不哭不鬧不餓不累不困,有問必答,就像是『過劇情』似的?

  是因為不真實,是因為人機感,是因為NPC屬性使然?

  不是的。

  不是因為不真實,反而是因為太真實。

  ——面對陡然而來的變故,她必須立刻強迫自己打足精神,故作堅韌,保持冷靜。

  惶恐和無措只會暴露自己的弱點,讓白還逸覺得她是個好欺負的女孩子,只有保持冷靜,才好麻痹白還逸這個『賊』,以尋求脫身的機會。

  她神經一直高強度的緊繃,面上偶有輕鬆之態,也只是做給白還逸看得,實則從始至終都沒有叫自己好好喘一口氣。

  直到剛才,在基本判斷出白還逸並非劫匪,而是帶著善意的路人後,這才允許自己表露出脆弱的一面。

  就這,在白還逸回來後,還要假裝自己沒哭呢。

  ...

  裂谷夜幕的一線天之上,雲彩晦然,籠著一輪明月,若隱若現。

  白還逸瞅著冬柏,此時此刻,南蛇藤襲擊二人時,冬柏並未選擇趁機逃跑,而是下意識反身幫他脫困的畫面再次鑽入腦海,

  他笑了笑:

  「分明努力戒備著我,可真遇見事兒,那些戒備又被拋到腦後了,南蛇藤襲擊我,你不趁機逃跑反而回身救人,真是傻了吧唧的。

  看這樣子,在冬家也得是個受氣包。」

  南蛇藤們沙沙地在地面爬行,來到了冬柏身側,攙扶著她的身體,躺倒在一條編織好的藤床上。

  不知她明天醒來,會不會被嚇一跳?

  白還逸抬頭望著裂谷的一線天,晦暗的雲被風吹走了些,月從晦暗雲彩中掙脫身軀,逐漸明亮、明亮...

  ...

  人質綜合徵和吊橋效應不該再用了,白還逸想。

  他此前分明意識到了自己是穿越,可陡然被扔進這迷鏡祇談世界的不真實感總是如影隨形,讓他在思考問題時總繞不開「玩遊戲「三字。

  可剛才,他從這種游離世界之外的感覺中掙脫出來。

  這一遭是穿越,不是遊戲。

  夏仟也好,周慕也好,冬柏也好,都不是供他玩樂的『生動代碼』、『精美立繪』、『劇情人物』。

  她們是人。

  擁有著鮮明性格與七情六慾的人。

  和他自己一樣。


  ——

  雲靄洚無際,豁達來長風。

  就在白還逸仰望天穹之時,有人也在天穹上回望著他。

  三千丈高天之上,懸了座樓閣。

  紅緹燈火光芒氤氳,飛檐翹角隱隱綽綽,燈火零散灑於雲中,忽明忽暗。

  雲煙也如呼吸般聚攏飄散。

  而樓閣的最高層窗帷旁,隱約依著道人影。

  身量矮小,比窗戶只高一頭,投在窗帷上的五官輪廓清雅精緻。

  在她身前的桌案上,放著一本書,書脊勾勒出一條條雲紋,不知是不是錯覺,竟是在緩緩飄動。

  而正敞開的那頁,只寫著兩個名字:

  白還逸、冬柏。

  名字之間纏繞著無數條白色絲線,就像是頑童的塗鴉。

  此時分明無人動筆,那些絲線卻不斷地蔓延,生長,將兩個名字聯結起來,越發緊密。

  有人在嘆息:

  「還逸...」

  此處是雲中閣。

  夏仟口中,那座掌管著人類『因緣際會』的雲中閣。

  ...

  白還逸未曾意識到的是,此時此刻,距離他一周目的死亡,已經過去了整整七十三年。

  按照古人的壽命,周慕和夏仟這會兒已經老死了。

  她即便想要見到白還逸,想要找到他,也無法實現。

  除非...

  她們憑藉了某種手段,成功延續了自己的生命。

  就如同能借著源泊『生』的權柄死而復生的白還逸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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