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提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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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

  林北坐在大殿裡,顧景琛面前多了一塊玉牌。乳白色的,巴掌大小,表面有金色的紋路在緩緩流動。那是母親的大部分代碼,他手裡拿了十九年。

  「你確定?」顧景琛問。

  「確定。」

  「把手給我。」

  林北伸出右手。顧景琛的手指扣住他的手腕,另一隻手拿起了玉牌。

  光炸開了。

  金色的光從玉牌中湧出,沿著顧景琛的手臂,湧入林北的手腕。他體內的某一部分——那段從他出生起就長在他代碼里的、一直在保護他的、母親留給他的代碼——正在被剝離。

  那是母親在他身上留下的最後一樣東西。保護。從他在胚胎里的那一刻起,那段代碼就在運行,十九年來從未停止。它幫他扛過輻射,幫他擋過致命傷,幫他在廢土上多活了一天又一天。他從來不知道它的存在,但它一直在。

  現在它要走了。

  顧景琛的手在發抖。他在同時操控兩段代碼的剝離與融合——從林北體內取出,寫入玉牌,再與玉牌中已有的代碼合併。每一步都必須精確到字符。

  林北咬緊了牙關。血從嘴角滲出來,他沒有出聲。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被拆解。那些代碼一行一行地被讀取、被複製、被轉移。母親的那部分代碼在離開。它走得很慢,因為它和他長在一起太久了。十九年。從胚胎到嬰兒,從嬰兒到少年,從少年到如今。它已經分不清哪裡是它,哪裡是他。

  金色的光越來越強。林北閉著眼睛也能看見——看見自己的心臟上那個劍形的烙印,看見烙印旁邊那層淡淡的、像霧氣一樣的光。那就是母親的保護代碼。它一直籠罩在他的心臟表面,他從來不知道。

  現在它正在消散。

  光散盡的時候,疼痛停了。

  林北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體內已經沒有母親的那部分代碼了。它走了。那層保護沒有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他感覺到了——那個空洞。以前那裡有什麼東西,他從來不知道那是什麼,但他能感覺到它的存在。像你閉著眼睛也知道自己的手在哪裡。現在那個東西不在了。

  他失去了那層保護。從今以後,沒有人再替他擋了。

  「走。」顧景琛站起來,手裡握著玉牌。玉牌亮了,亮到透明,亮到能看見內部那些密密麻麻的、金色的、正在整合的紋路。兩段分離了十九年的代碼,重新變成了一段。

  母親完整了。

  林北撐著地面站起來,跟上去。他們穿過大殿,走進那條通往石室的黑暗通道。石室的方向有光,金色的,溫暖的,像太陽從地底下升起來了。

  顧景琛推開門。

  石壁上的紋路全部亮了。石棺的棺蓋被裡面的光照成了刺目的白。顧景琛把玉牌放在棺蓋上。玉牌接觸棺蓋的一瞬間,所有的光都收了,全部收進了石棺里,收進了她的身體裡。

  然後她睜開了眼睛。

  林北站在石室門口,沒有進去。

  她睜眼了。那雙眼睛是黑色的,很深的黑色,和他在鏡子裡看到的那雙一模一樣。她看到了顧景琛,看到了石室,然後看到了站在門口的林北。

  她認出了他。——她從來沒見過他長大的樣子。

  她看著他。

  他看著她。

  林北站在門口,看了她很久。然後他走了過去。一步,兩步,三步。他走到石棺前,低下頭,看著棺蓋下面的她。

  他的眼眶紅了。

  那段代碼已經不在了。是他自己。是在廢土上一個人活了十九年的那個林北,是從來沒有見過母親、從來沒有叫過「媽」的那個林北。他自己想走過來。他自己想看她。

  她也在看他。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但林北讀到了。

  她說的是:「你來了。」

  林北的眼淚掉了下來。他不知道為什麼哭。他從來沒見過她,從來沒有想過她,從來沒有在廢土上的任何一個夜晚夢到過她。但他站在這裡,看著她,眼淚自己掉下來了。

  他的手貼上了棺蓋。她把手抬起來,貼在棺蓋內側,正對著他的掌心。中間隔著一層透明的石頭。

  她沒有說話。他也沒有。

  顧景琛站在石室門口,背靠著石壁,沒有說話。

  太虛宗的太陽升起來了。光照不進石室,但照進了大殿,照在沈淵的石像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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