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朱棣:這餅太大,本王一口吃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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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棣手上的動作一頓,抬眼看著他,眼神中閃過一絲銳利,他沒有否認。

  「外面人都說我朱允熥是個六親不認的活閻王。說我要削藩,要把叔叔們趕盡殺絕,好把這大明的江山一個人攥在手裡。」朱允熥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別人的事,「四叔,您覺得我是那種容不下自家人的蠢貨嗎?」

  朱棣放下勺子,瓷勺碰在碗沿上,發出一聲輕響。

  「你不是蠢貨,你是瘋子。」朱棣毫不客氣地回道,「南昌一案,你剝皮揎草,殺得江西官場人頭滾滾。朝鮮一役,你一道密旨,就讓李景隆屠了漢城十三家貴族。你連外人都殺得這麼狠,誰敢保證你對朱家人下不了手?」

  朱允熥沒有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起來。

  「四叔說得對,我是個瘋子。」朱允熥收斂了笑容,眼神變得深邃而冷酷,「但瘋,也得看對誰。大明的貪官,是在挖我大明的根;朝鮮的貴族,是不服我大明的管。他們是蛀蟲,是壞人,殺了也就殺了,權當是給這天下立規矩。」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直直地對上朱棣。

  「可你不一樣,四叔,咱們身體裡流著一樣的血。我若是真想對付您,根本不用等您回京。您在朝鮮的時候,我只需要斷了您的糧道,讓遼東那邊卡住退路,借朝鮮和女真人的手,就能把您耗死在朝鮮。您信嗎?」

  朱棣後背忽然滲出一層冷汗。

  他信,太信了。

  以這小子展現出來的手段和能力,真要那麼做,自己不死也得脫層皮。到那時,朝廷一道「救援不及」的旨意下來,誰也挑不出半點錯處。

  「但我沒這麼做。」朱允熥語氣放緩,「四叔在漢城外破十萬叛軍,救的是李景隆,保的是大明顏面。您殺猛哥帖木兒,清的是女真隱患,護的是遼東門戶。這些功勞,我認,皇爺爺也認。」

  朱棣的手指微微一緊。

  朱允熥像是沒有看見,繼續道:「前幾日捷報傳到乾清宮,皇爺爺高興得多喝了兩杯老酒。他拉著我的手說,老四這個狗脾氣,打仗的時候倒真像咱。他還說,北邊有您在,他睡得踏實。」

  朱棣的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都變了。這輩子,他聽過朱元璋太多罵了。

  桀驁,跋扈,野心重,不安分。

  可他最想聽的,不過是父皇一句「像咱」,這是父親對兒子的認可。

  朱允熥沒有繼續煽情,反倒是語重心長道:「四叔,我從來沒有把您當假想敵。不只是您,二叔、三叔叔、五叔......他們我都沒打算動。」

  朱棣抬起頭,眼神仍舊銳利,「那你召諸王入京做什麼?」

  「收權。」朱允熥回答得乾脆。

  朱棣瞳孔一縮。

  朱允熥卻攤了攤手,坦然道:「藩王擁兵自重,這條路走到最後,必然是骨肉相殘。皇爺爺還在,諸位叔叔尚且知道低頭。等皇爺爺百年之後呢?到那時,大明京師一道旨意,九邊諸王各有精兵。誰聽?誰不聽?」

  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

  那裡立著一架巨大的屏風,屏風上蒙著紅布,看不見裡面是什麼。

  朱棣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吸了過去。

  朱允熥沒有掀開紅布,只是抬手按在紅布邊緣,回頭看向朱棣,淡淡道:「大明......還是太小了。」

  朱棣眉頭一皺。

  朱允熥一字一句道:「小到塞不下這麼多能征善戰的朱家人。」

  殿內風聲仿佛停了。

  朱棣腦海里,猛地閃過姚廣孝昨日那句話:「大明之外,未必沒有燕王府的廣闊天地。」

  朱棣呼吸微微一滯,有些猶疑道:「你的意思是……」

  「四叔,大明之外的世界,比您想像得大得多。」朱允熥緩緩扯下紅布一角,沒有全部揭開,只露出屏風邊緣一片陌生的海域和島嶼。

  朱棣只看了一眼,眼神便凝住了。

  那不是大明輿圖,也不是他熟悉的北疆山川,那是一片他從未見過的世界。

  朱允熥的聲音在殿內再次響起:「那裡有肥沃到插根木棍都能發芽的土地,有堆在山裡的金銀,有能讓一船貨換回十船銀子的香料,有無數尚未披甲的土人,有無數還沒插上大明龍旗的海港。」

  朱棣的呼吸漸漸沉了,朱允熥轉過身,目光灼灼。


  「我朱允熥要做的,不是把叔叔們圈養在應天府,當一群吃閒飯的富貴豬。我要給你們換一個活法,收回大明內部的兵權,給你們朝廷的軍令、朝廷的戰船、朝廷的火器、朝廷的錢糧。然後,讓你們去外面替大明打出萬世疆土。」

  朱棣死死盯著那半露的地圖,他聽懂了。

  這不是削藩,至少,不只是削藩。

  這是把九邊藩王從大明內部的隱患,變成對外擴張的刀。

  朱允熥繼續說道:「四叔若替大明打下一片萬里疆域,孤敢請皇爺爺賜您海外封國,世鎮一方,子孫共享富貴。」

  朱棣猛地看向他。

  朱允熥眼神冷靜。

  「但有一條。天下正朔,只能是大明。外封諸王,可以裂土,可以建府,可以世鎮邊疆。但兵符、年號、國書、海貿命脈,必須歸中樞。」

  朱棣沒有說話,這小子不是許他當皇帝,是在給他一條比北平更大的路,一條有枷鎖,卻也有萬里疆場的路。

  朱棣心裡那股火,被點起來了。

  他在北平守了這麼多年,打蒙古,練精騎,熬風雪。難道就為了守著那幾座城,等朝廷一封旨意削到頭上?

  若真能帶著燕王府的刀,去外面打下一片屬於朱家的疆土……

  朱棣的手指慢慢攥緊,「你憑什麼覺得,本王會幫你勸服其他藩王?」

  朱允熥笑了,「四叔不是幫我,是幫大明,也是幫您自己。」

  他走回桌邊,重新坐下,慢慢道:「九邊塞王里,您軍功最重,威望最高。晉王叔脾氣烈,寧王叔心眼多,秦王一脈最不好惹。他們可以不信我,但他們不能不看您的態度。」

  朱棣沉默了很久,他沒有立刻點頭,只是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已經微涼的粥,慢慢送入口中。

  粥不燙了,可朱棣胸口那團火卻越燒越旺。

  「這餅太大。」朱棣終於開口,「本王一口吃不下。」

  朱允熥笑容更深,「不急。離九月壽宴,還有些時日呢。」

  朱棣盯著他,沉聲道:「若你騙本王呢?」

  朱允熥身體微微前傾,「四叔,您是燕王朱棣。若孤騙您,您難道不會拔刀?」

  朱棣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連說了好幾聲「好。」

  笑過之後,殿內的氣氛忽然好像輕快了不少。

  文華殿內的氣氛徹底鬆弛了下來。

  朱允熥重新坐回椅子上,又恢復了那副笑眯眯的侄子模樣,拿起筷子,給朱棣夾了一塊醬肉,「四叔,這趟回京,熾弟、煦弟他們都帶了吧?他們自小在北平長大,此次回到應天沒有水土不服吧?」

  朱棣此時的心境已經完全不同,語氣也隨意了許多。

  「都回來了。老大還是那個老樣子,胖得走幾步路都喘,也不知道隨了誰。老二倒是結實,就是性子太躁,欠收拾。老三還小,成天跟在他娘後頭。」

  提起兒子,朱棣那張常年冷硬的臉上也浮現出一抹為人父的無奈與驕傲。

  「熾弟那是心寬體胖,肚子裡裝的都是學問。」朱允熥笑道,「煦弟勇猛,有四叔的風範,以後稍加打磨,絕對是我大明的一員悍將。」

  朱棣嘴角動了動,沒有反駁。

  朱允熥頓了頓,放下筷子道:「明日四叔帶著嬸嬸和弟弟們進宮一趟吧。皇爺爺這幾天總念叨,說好幾年沒見著高熾和高煦了,也不知道高熾又長了幾斤肉。老人家嘴上不說,心裡其實想得很。」

  朱棣握碗的手鬆了半分,他避開朱允熥的目光,看向殿外日影。

  半晌後,他才低低應了一句,「好。明日一早,本王帶他們去給父皇請安。」

  接下來的兩人沒有再高談闊論,也沒有勾心鬥角,只有叔侄倆家長里短的閒聊。朱棣甚至還給朱允熥講了幾件早年在北平打獵遇到猛獸的趣事。

  直到日上三竿,朱棣才起身告辭。

  朱允熥親自將他送到文華殿門外。

  「四叔慢走,得空了我去燕王府找熾弟喝酒。」朱允熥站在台階上揮手。

  朱棣轉身,看著站在陽光下的朱允熥,雙手抱拳,深深行了一個軍禮,隨後大步走下台階。

  走出皇城大門的那一刻,朱棣回頭看了一眼巍峨的宮牆。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壓在胸口好幾個月的石頭終於搬開了。


  ......

  乾清宮,暖閣。

  朱元璋半靠在羅漢床上,手裡捏著一份剛遞上來的摺子,心思卻完全不在上面。

  王福輕手輕腳地走進來,低聲稟報:「皇上,燕王殿下從文華殿出來了。」

  「哦?」朱元璋猛地坐直身子,「沒打起來?老四沒掀桌子?」

  「沒呢。」王福臉上帶著笑意,「奴婢聽文華殿伺候的太監說,太孫殿下親自給燕王殿下盛的粥,兩人吃了一頓早膳。燕王殿下走的時候,面帶笑容,還給太孫殿下行了軍禮。」

  朱元璋愣住了。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四兒子了,那是個順毛驢,但骨子裡的傲氣比誰都重。朱允熥這小子,竟然一頓飯的功夫就把老四給收拾服帖了。

  「這小狐狸……」朱元璋笑罵了一句,眼底卻滿是掩飾不住的欣慰與驕傲。他本以為要借著壽宴自己出面當惡人,替孫子壓制這些刺頭藩王,沒想到朱允熥自己就給化解了。

  「他還跟老四說什麼了?」朱元璋追問。

  「太孫殿下說明日讓燕王殿下帶著家眷進宮給您請安,說您想孫子了。」王福如實回答。

  朱元璋眼眶微熱,冷哼了一聲:「誰想那幾個兔崽子了!高熾那小胖墩,聽說走路都費勁。行了,去吩咐御膳房,明日備一桌家宴。多做幾個老四愛吃的菜。」

  王福領命退下。

  朱元璋轉頭看向窗外,初秋的陽光灑在琉璃瓦上,金碧輝煌。

  此時,應天府城門外,另一支打著「秦」字大旗的藩王護衛,正緩緩逼近聚寶門,真正的諸王大會,大幕即將拉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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