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論死裡逃生,沒有比我楊榮更專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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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蟬鳴聲被鼎沸的人聲徹底蓋過。幾十張紅木桌案擠得滿滿當當,瀾衫士子們拍案怒罵,唾沫星子飛得到處都是。

  朱允熥穿著一身不起眼的月白色杭綢常服,手裡沒拿摺扇,也沒佩玉佩。蔣瓛和鄭和換了青衣小帽,落後他半步,像兩個最尋常不過的豪門家丁。

  三人從溜進前院,沒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畢竟今日解家發出的請帖太多,只要穿著瀾衫、看著像個讀書人的,門房基本都放了進來。

  朱允熥目光掃過院中那些正湊在一起痛罵新政的士子,眼神平靜,徑直走向院子最角落的一張桌案,那裡比較清靜。

  桌旁已經坐了兩個人。

  左邊是個穿著青色儒衫的「小公子」。這公子生得極其俊俏,唇紅齒白,皮膚細膩得連毛孔都看不見。只是那身儒衫穿在身上顯得有些不倫不類,胸口處緊繃繃的,喉結處平滑一片,白皙的耳垂上還留著清晰的針眼。手裡還裝模作樣地搖著一把摺扇,眼神卻賊溜溜地四處亂轉。

  朱允熥拉開長條板凳,大馬金刀地坐下,蔣瓛和鄭和一左一右立在他身後。

  徐妙錦察覺到有人同桌,轉過頭來。兩人目光對視。

  徐妙錦平日裡見朱允熥,要麼是那日玄武門前滿身是血的玄色金線明光鎧,要麼是威嚴深重的太孫蟒袍。今日朱允熥一身常服,身上那股子肅殺之氣收斂得乾乾淨淨,活脫脫一個出來喝花酒的富家公子。

  徐妙錦眨了眨眼睛,認出了這張臉,但腦子一時間沒轉過彎,只覺得一陣心虛。

  她下意識地用摺扇擋住半邊臉,裝作不認識朱允熥,粗著嗓子冷哼了一聲,轉過頭去。

  朱允熥看著她這掩耳盜鈴的做派,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他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慢條斯理地開口:「你怎麼穿成這樣?」

  徐妙錦身子一僵,緩緩放下摺扇,瞪圓了眼睛,裝出一臉茫然:「公子認識我?」

  朱允熥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用看傻子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妙錦。那眼神里沒有輕薄,只有明晃晃的無語。

  徐妙錦被這眼神看得更心虛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特意墊寬了肩膀的儒衫,納悶地問:「我穿成這樣,你也能認出我?」

  朱允熥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那我換了身衣裳,是不是你就不認識我了?」

  徐妙錦愣了一下,盯著朱允熥的臉仔細看了看,突然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有道理。你要是不說,我還真沒認出來。」

  站在朱允熥身後的蔣瓛嘴角狠狠抽搐了兩下,強忍著才沒出聲。這魏國公府的三小姐,還演起來了。

  朱允熥懶得繼續這個降低智商的話題,他轉頭看向桌子右邊,那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年輕才子。

  這人長得有些白淨,面相和善,穿著一身洗得有些發白的直裰。與院子裡那些慷慨激昂、恨不得立刻撞死在奉天殿柱子上的狂生不同,這人從頭到尾一言不發。

  他正雙手左右開弓,將桌上的桂花糕、綠豆糕、冰鎮西瓜往嘴裡塞,吃得有滋有味,還不忘順手將幾塊賣相極好的棗泥酥揣進寬大的袖兜里,主打一個來都來了,絕不走空。

  朱允熥看著他這副進貨的架勢,來了興致。

  「這位兄台。」朱允熥屈起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年輕才子動作一頓,咽下嘴裡的糕點,抽出絲帕擦了擦嘴角的碎屑,轉過頭,露出了一個和煦笑容:「這位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當。」朱允熥指了指院子中央那些正在高聲朗讀《討新政疏》草稿的士子,「大家都在為天下蒼生請命,兄台卻躲在這裡吃獨食。不知兄台對太孫殿下推行的新政,有何看法?」

  年輕才子臉上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快速在朱允熥以及他身後站得筆直的蔣瓛身上掃過。雖然蔣瓛換了家丁衣服,但面相這玩意兒藏不住,一看就知道這人絕非善茬。

  「在下初來應天,見識淺薄,不敢妄議朝政。」年輕才子端正了坐姿,鄭重其事地拱了拱手:「不過,在下以為,太孫殿下推行新政,必然有殿下的深意。朝廷有朝廷的難處,天下有天下的規矩。我等讀書人,既然尚未入仕,便只需謹遵政令,好好讀書便是。至於對與錯,後世史書自有公論。」

  這番話說得,圓滑到了極點。既沒有得罪院子裡的狂生,也沒有附和他們,甚至還暗戳戳地拍了朝廷的馬屁。

  「你這話,說得倒是滴水不漏。」朱允熥點點頭,隨後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語氣隨意:「既然兄台不評價新政,那你覺得,太孫殿下發動玄武門之變,誅滅呂氏,這事幹得如何?」


  話音落下,整個角落的空氣瞬間凝固,就連一向膽大包天的徐妙錦都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年輕才子的手更是猛地一抖,「啪嗒」一聲,一塊桂花糕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死死盯著面前這個氣質非凡、面帶揶揄的貴公子,瞳孔在瞬間縮成了針尖大小,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剛才那一瞬間,他感受到了殺氣。不是那種市井流氓拔刀相向的戾氣,而是那種高居廟堂之上、一言可決萬人生死的恐怖威壓。

  他腦子轉得飛快。這人是誰?敢公然議論玄武門之變,身後還帶著如此可怕的護衛。太孫的人?皇親國戚?還是勛貴子弟?又或者是……

  年輕才子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擂鼓般的心跳,迎著朱允熥的目光,腰杆挺得筆直,聲音壓得極低,卻咬字極其清晰:「天命所歸!」

  四個字,擲地有聲。

  朱允熥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小子不僅圓滑,膽子還大,最關鍵的是,他的政治嗅覺敏銳得可怕。他知道在這個問題上,任何辯解、含糊、裝傻都是死路一條,唯有給出最極致的肯定,才能破局。

  「有意思。」朱允熥樂了,笑呵呵問道:「兄台貴姓?」

  年輕才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深施一禮:「在下建安,楊子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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