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南昌府的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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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棣臉上的笑容一凝:「規矩?什麼規矩?」

  李景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擺,走到大殿中央,朗聲說道:「太孫殿下的規矩。來北平之前,殿下交代過。糧草軍械,是國之重器。調兵打仗,不是兒戲。每一石糧怎麼運,每一副甲給誰穿,每一路兵怎麼走,都必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轉頭看向張玉,眼神銳利如刀:「張長史,這文書上只寫了調糧十萬石,撥甲三千副,調兵兩萬。敢問,這十萬石糧,走哪條道?沿途設幾個轉運站?由誰負責押運?兩萬大軍,分幾路出擊?誰打主攻,誰打援護?若是乃兒不花圍點打援,可有應對之策?」

  一連串的問題砸下來,張玉直接被問懵了。燕王府以前打仗,哪裡需要報備這麼詳細?向來是燕王一句話,底下人照辦就是。

  「曹國公,戰機瞬息萬變,哪裡能規劃得如此死板!」朱能忍不住跳出來大聲道,「若是按你這般磨蹭,大寧衛早就破了!」

  「朱將軍此言差矣。」李景隆絲毫不退讓,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若是沒有詳盡的計劃,兩萬大軍貿然出擊,一旦中了敵人的埋伏,糧草被劫,那就是全軍覆沒的下場!這個責任,你擔得起,還是我擔得起?」

  大殿內的氣氛一凝。

  朱能被李景隆一番話懟得面紅耳赤,手按在刀柄上,怒目而視:「你這是故意刁難!燕王殿下身經百戰,難道還不如你一個沒打過幾場硬仗的欽差懂兵法?」

  李景隆輕笑一聲,不緊不慢地從懷中掏出一卷明黃色的捲軸,高高舉起。

  「這是太孫殿下的東宮鈞令。」李景隆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帶著一股不容褻瀆的威嚴,「殿下說了,國事為重。沒有詳盡的軍略和帳目,這字,我李景隆一個都不簽!若是耽誤了軍機,我李景隆自會向太孫殿下領罪。但若是有人想糊弄過關,拿將士的性命當兒戲,太孫殿下的這道鈞令,可不認人!」

  朱棣的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他看著李景隆手中那捲明黃色的鈞令,雙手在袖袍中緊緊握成了拳頭。他本以為只要用大寧衛的局勢施壓,就能逼迫李景隆乖乖簽字,將那十萬石糧草和兵權徹底抓在自己手裡。沒想到,這小子竟然搬出了這樣一套「規矩」。

  這規矩,分明是朱允熥那個小狐狸量身為他定做的、!

  你不是要兵權嗎?我給你。但你必須把所有的軍事部署、糧草路線全部向我報備。這就等於把燕王府所有的軍事機密,全盤暴露在東宮的眼皮子底下。

  若是不報,那就是你燕王不顧大寧衛死活,抗旨不遵!

  「九江,你這是信不過四叔啊。」朱棣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語氣中帶著幾分悲涼,「四叔在北平戎馬半生,難道還會拿大明將士的性命開玩笑嗎?」

  李景隆立刻換上一副惶恐的神色,抱拳躬身道:「四叔言重了!侄兒對四叔的情誼日月可鑑。只是……太孫殿下的規矩在這兒擺著,侄兒也是奉命行事,身不由己啊!若是壞了殿下的規矩,侄兒回去也是個死。還望四叔體諒侄兒的難處。」

  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朱棣盯著李景隆,突然覺得眼前這個人變得極其陌生和難纏。

  「曹國公好大的官威啊!」一直坐在下方的一名燕王府將領猛地站起身,一腳踹翻了面前的酒案,「拿著雞毛當令箭,真當咱們北平的弟兄是泥捏的?!」

  隨著這名將領的動作,大殿內數名將領齊刷刷地站了起來,手按刀柄,凶神惡煞地逼向李景隆。

  李景隆站在原地,眉頭微挑,卻並未後退半步。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哐當!」

  一聲巨響,藍鬧兒面前的小案被他一腳掀飛。這胖子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猛地竄到了李景隆身前,那肥碩的身軀就像一座肉山一樣擋在了眾人面前。

  他手裡抓著半隻還沒啃完的烤羊腿,指著那些拔刀的將領,扯著破鑼嗓子吼道:「幹什麼?!幹什麼?!造反啊!俺九江哥是欽差!是代監國太孫殿下勞軍的!你們敢動他一根汗毛,俺饒不了你們!太孫殿下也饒不了你們!」

  藍鬧兒這突如其來的爆發,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那義憤填膺的模樣,配上他那歇斯底里的吼叫,竟然產生了一種詭異的震懾力。尤其那句「造反啊」,更是讓在場的北平將領心中一凜。

  這帽子你是說扣就扣啊。

  李景隆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藍鬧兒,眼前一亮。


  這胖子,關鍵時刻還真沒慫,有我幾分風範!

  「退下!」朱棣終於開口了,聲音低沉如雷。

  眾將領聞言,只能恨恨地收起兵刃,退回原位。

  朱棣看著李景隆,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笑容:「九江啊,你帶出來的兵,脾氣倒是不小。好,既然你奉的是太孫殿下的規矩,本王自然要遵命。」

  他轉頭看向張玉:「張長史,明日一早,把出兵的路線、糧草的調度、各軍的部署,詳詳細細地寫成摺子,送到曹國公的下榻之處。不可有絲毫隱瞞!」

  「遵命!」張玉躬身領命,額頭上卻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多謝四叔體諒!」李景隆立刻打蛇隨棍上,笑眯眯地拱手道,「只要帳目清晰,軍略得當,侄兒馬上副署簽字。大寧衛的安危,就全仰仗四叔了!」

  一場劍拔弩張的交鋒,以李景隆的寸步不讓和朱棣的暫時退讓而告終。

  夜深了,李景隆帶著藍鬧兒離開了燕王府。

  剛走出王府大門,藍鬧兒緊繃的神經瞬間崩潰,雙腿一軟,一屁股癱坐在了地上、。

  「九江哥……嚇死俺了……剛才俺是不是要死了……」藍鬧兒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胖臉上全是冷汗。

  李景隆走過去,一把將他拉了起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滿是讚賞:「好小子,今晚你表現得不錯,一會兒回去給你加雞腿!」

  藍鬧兒聽見雞腿兒登時就不怕了,嘴巴子卻不爭氣地哭了。

  燕王府,書房內。

  朱棣站在窗前,臉色鐵青。

  「王爺,難道咱們真的要把底牌全亮給他看?」張玉憂心忡忡地問道。

  朱棣深吸了一口氣,眼睛微眯:「朱允熥這小子,是算準了本王不敢在這個時候明著抗旨啊。」

  「那大寧衛……」

  朱棣冷笑一聲:「準備軍略文書。既然他要看,就給他看!本王倒要看看,他李景隆敢不敢親自去大寧衛走一遭!」

  就在這時,一名斥候滿身血污地沖入書房,跪倒在地:「報!王爺!乃兒不花分兵一萬,繞過大寧衛,直奔松亭關而來!」

  朱棣瞳孔驟縮。松亭關,那可是直通北平的最後一道屏障!

  局勢,瞬間滑向了失控的邊緣。

  李景隆,你不是要規矩嗎?本王看你現在還怎麼守規矩!

  ......

  應天府,國子監。

  北平要糧,九邊要帳。

  而朱允熥要的,不止是一場邊關勝負。他要借這場北疆危機,把大明錢糧帳里藏了幾十年的爛瘡,一刀剜出來。

  初夏的烈日懸在半空,將國子監彝倫堂前那片原本用來吟詩作對的空地烤得滾燙。如今,這片空地上沒有了摺扇與長衫,取而代之的是堆積如山的竹籌、算盤,以及一筐筐很有味道的農家肥。

  監生算錯帳,就去挑糞,背錯農書,就去澆菜。

  昔日滿口聖賢文章的天之驕子,如今個個灰頭土臉。

  內閣大學士兼國子監祭酒宋訥,此刻正頭戴斗笠,手裡攥著一把被汗水浸得發黑的戒尺,在人群中來回巡視。這位曾經滿口仁義道德、講究非禮勿視的七旬老儒,自從被朱允熥那句「大明的聖人」徹底架起來後,仿佛在一夜之間打通了任督二脈,將畢生的執拗全都砸在了這群天之驕子的身上。

  「算!給老夫用心算!」宋訥一戒尺狠狠敲在一名衣著光鮮的監生桌案上,震得那算盤珠子稀里嘩啦亂響。「江南三省十八府去年的秋糧總帳,若是差了一釐一毫,今日誰也別想吃晚飯!」

  那名出身江南世家的監生苦著一張臉,十根手指被粗糙的算盤珠子磨得通紅,委屈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祭酒大人,這戶部的帳目錯綜複雜,火耗、折色、腳糧交織在一起,學生就算是不眠不休地撥算盤,這三日內也理不出個頭緒啊!吾等乃是研讀聖賢書的讀書人,豈能如市井商賈般沾染這滿身銅臭……」

  「放你娘的狗屁!」

  宋訥這一嗓子吼出來,不僅那名監生嚇得渾身一哆嗦,連不遠處正在空地上挑糞的幾個官宦子弟也驚得險些把糞桶扣在自己鞋面上。

  「聖賢書教你愛民如子,你連一縣的秋糧火耗都算不明白,底下那些刀筆吏隨便做個假帳就能把你騙得連底褲都不剩,你拿什麼去愛民?」宋訥花白的鬍鬚在風中劇烈抖動,戒尺指著那監生的鼻尖破口大罵,「太孫殿下說得對,大明不養只會作賦的廢物!算不明白帳的,統統給老夫滾去後院試驗田裡挑糞澆菜!」


  國子監內頓時響起一片哀嚎。

  而在彝倫堂最角落的一張矮桌前,寒門監生肖環卻仿佛與周遭的喧鬧徹底隔絕。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左手飛快地翻閱著厚厚的戶部陳年帳冊,右手在算盤上撥出一道道殘影,清脆的撞擊聲密集得如同急驟的雨點。

  「祭酒大人。」肖環猛地停下動作,拿起毛筆在一張宣紙上重重圈出一個數字,雖然雙眼因為熬夜而布滿血絲,但是異常明亮,「學生算出來了。洪武二十年,南昌府上繳秋糧四十萬石,帳面上記的火耗是兩成,但若是將沿途損耗與倉儲折舊拆開細算,這其中至少有五萬石糧食,是不翼而飛的糊塗帳。」

  五萬石?

  這不是幾斗幾升。

  這是足夠一支軍隊吃上許久的糧!

  肖環繼續道:「而且,這缺口不是一年。」

  「學生對照洪武二十二年、二十三年舊帳,發現這五萬石缺口,每年都在以一成左右遞增。」

  「若再往前查,恐怕還不止南昌一府。」

  宋訥快步走過去,一把搶過肖環手裡的宣紙,那雙昏花的老眼死死盯著紙上密密麻麻卻條理清晰的批註,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起來。

  他做了半輩子學問,教出了無數科舉進士,卻從未見過哪篇文章能比這幾行乾癟的數字更加觸目驚心。

  「好!好一個不翼而飛!」宋訥猛地一拍大腿,看向肖環的眼神已經從最初的審視變成了毫不掩飾的欣賞,「肖環,你這套查帳的法子,可是太孫殿下前些日子讓人送來的《借貸複式記帳法》?」

  「正是。」肖環恭敬地站起身,眼中閃過一絲對那位年輕儲君的狂熱崇拜,「太孫殿下傳下的法子,將錢糧進出分為借貸兩端,兩端必須相平。只要套用此法,戶部那些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假帳,便如白日見鬼,再無處遁形。」

  就在這時,國子監緊閉的大門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

  沒有淨水潑街,也沒有鳴鑼開道。朱允熥只穿了一件極其素雅的青色常服,帶著三寶和幾名錦衣衛,悄無聲息地邁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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