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孤是要捧你做大明的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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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門緩緩開啟,解縉、郁新、茹瑺、宋訥四人魚貫而入。這四人,解縉代表著翰林院與士林新銳,郁新掌控著大明的錢袋子,茹瑺握著兵部政務,而滿頭華發的宋訥則是國子監祭酒,天下讀書人的名義導師。

  他們踩著滿地碎金,眼觀鼻鼻觀心,步伐放得極輕,驚擾了那坐在御案後的少年。

  「臣等,叩見太孫殿下。」四人行至御案前丈許處,齊刷刷地撩起官服下擺,恭敬叩首。

  朱允熥穿著那身月白色的常服,並沒有坐在高高在上的主位,而是隨意地靠在御案旁的一張紫檀木太師椅上。他手裡把玩著一塊雕工精湛的田黃石鎮紙,目光在四人身上緩緩掃過,並未急著叫起。

  直到幾人的額頭都開始滲出細密的汗珠,朱允熥那清冷的聲音才響起:「都起來吧。三寶,賜座。」

  四人如蒙大赦,謝恩後半個屁股挨著錦杌坐下,脊背挺得筆直。

  「孤今日在奉天殿推行了考成法,諸位都是聰明人,應該明白這意味著什麼。」朱允熥將鎮紙輕輕擱在案頭,開門見山,「以往地方官員三年一考,能拖就拖,能混就混。」

  「如今孤要求事必責實、辦必限期,各部院寺的案頭,最多不出半月,就會被各地上報而來的公文堆滿。」

  郁新與茹瑺對視一眼,皆是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凝重。戶部與兵部本就是事務最繁雜的衙門,考成法一出,底下的官員為了保住烏紗帽和養廉銀,必然會把所有責任和待決的摺子瘋狂往上推。

  「皇爺爺廢除丞相,罷中書省,六部直接對君主負責。這本是為了乾綱獨斷,防止權臣竊國。」朱允熥站起身,倒背著雙手踱步至四人面前,「但皇爺爺是馬上打天下的開國之君,精力異於常人,每日披星戴月批閱奏章三四百件,尚能支撐。可孤不是鐵打的,孤若把時間全耗在看那些冗長乏味、廢話連篇的請安摺子和雞毛蒜皮的小事上,這大明,孤還怎麼去管?」

  解縉心中猛地一跳。他隱隱感覺到,太孫殿下接下來說的話,恐怕會徹底顛覆洪武一朝的政治格局。他屏住呼吸,豎起耳朵,生怕漏掉一個字。

  「是以,孤決定重置中樞,成立一個專門輔助孤處理天下政務的機構。」朱允熥停下腳步,目光如炬地鎖定在四人臉上,一字一頓地拋出了那個足以震動天下的詞彙,「此機構,名為『內閣』。」

  「內閣?」四人皆是一愣,這個陌生的詞彙在他們舌尖滾過,帶著一種未知的厚重感。

  「不錯,內閣。」朱允熥轉身走回案後,從堆積如山的摺子中抽出一本,拿在手中揚了揚,「通政使司每日收攏天下奏摺,先送入內閣。內閣成員的職責,便是替孤將這些摺子分門別類,摘出輕重緩急。更重要的是,你們要替孤寫出處理意見。」

  朱允熥拿起一支蘸滿硃砂的御筆,在虛空中比劃了一下:「官員上的摺子,你們看完後,用墨筆在一張小紙條上寫下處理的建議,夾在摺子里呈遞給孤。這,叫『票擬』。」

  「孤看過你們的票擬,若覺得可行,便用硃筆在奏摺上照抄或者修改批示,這,叫『批紅』。」

  轟!

  解縉的腦子裡仿佛炸開了一道驚雷,驚得他幾乎從錦杌上彈起來。郁新、茹瑺和宋訥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他們都是熟讀史書、在官場摸爬滾打多年的老狐狸,怎麼可能聽不出這「票擬」與「批紅」背後的恐怖權力!

  這哪裡是什麼輔助機構?這分明就是變相的丞相!把天下政務的初審權和建議權全部握在手裡,皇帝每天看到的,都是內閣過濾過的信息和給出的答案。如果內閣成員在票擬上做手腳,甚至可以蒙蔽聖聽,操縱國政!

  「殿下!此事萬萬不可啊!」茹瑺第一個跪了下來,聲音顫抖,「陛下當年誅胡惟庸,廢丞相,曾在《皇明祖訓》中立下鐵碑,後世子孫絕不可復立丞相,有敢言立相者,凌遲處死!殿下此舉,若被有心人參奏,便是違逆祖訓的大罪啊!」

  郁新和宋訥也趕緊跟著跪下,苦苦哀求殿下三思。唯有解縉跪在地上,眼神中除了惶恐,竟然還閃爍著一種難以遏制的狂熱。

  「孤何時說過要復立丞相了?」朱允熥看著跪伏在地的四人,繼續道:「丞相有開府建衙之權,有統領百官之權,甚至有封駁皇帝詔書之權。但內閣,什麼都沒有!」

  「內閣不設衙門,就在這文華殿偏閣辦公。內閣沒有直接下達政令的權力,所有的聖旨,必須經過孤的『批紅』,再交由六部去執行。你們,只不過是孤的私人秘書!」

  「孤給你們票擬的權力,但批紅的硃筆,永遠握在孤的手裡!孤用你們的建議,那才是聖旨;孤不用,那就是廢紙一張!」


  朱允熥這番擲地有聲的剖析,如同快刀斬亂麻,瞬間切斷了四人心中的顧慮。

  他們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套制度的精妙之處——它完美地剝離了丞相的決策權與行政權,只保留了純粹的參謀建議權。既能大幅度減輕君主的政務負擔,又徹底杜絕了權臣篡位的可能。

  這簡直是千古未有之帝王心術!

  解縉深吸了一口氣,將頭重重地磕在金磚上,聲音微微發顫:「殿下聖明!此『內閣制』,實乃平衡政務之無上良策!臣解縉,願為殿下分憂,肝腦塗地!」

  見解縉表態,郁新等人也回過味來。太孫殿下既然敢在這個時候把他們叫來,必然是已經得了乾清宮那位的默許。

  「臣等,願憑殿下驅馳!」三人齊聲叩首。

  「起來吧。」朱允熥坐回太師椅,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深邃的目光在四人身上流轉,「既然你們明白了內閣的作用,那就繼續談談規矩。」

  「內閣成員,統稱『內閣大學士』。品級嘛……」朱允熥故意拖長了尾音,看著四人瞬間繃緊的身體,淡淡道,「正五品。」

  「正五品?」郁新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錯愕。

  他可是堂堂戶部尚書,正二品的大員!茹瑺也是正二品的兵部尚書。若入閣只是個正五品的大學士,那豈不是被連降了數級?這在這官場講究論資排輩、品級壓死人的大明朝,簡直是不可思議的事情。

  朱允熥將郁新的反應盡收眼底,嗤笑了一聲:「怎麼?郁尚書覺得委屈了?覺得孤給的品級配不上你手裡管著的天下錢糧?」

  「臣不敢!」郁新後背一涼,趕緊低頭,「臣只是……只是有些愚鈍,不明殿下深意。」

  「不懂?孤今天就掰碎了揉爛了教教你們!」朱允熥從案後繞出,邊走邊道,「孤定正五品,就是要告訴全天下的官員,內閣不是發號施令的長官,而是替孤辦事的差役!如果內閣大學士品級定為正一品、正二品,那六部尚書在你們面前豈不是要以下屬自居?長此以往,內閣便會演變成事實上的中書省,你們就會變成事實上的丞相!」

  朱允熥猛地轉頭看向解縉和宋訥:「本朝重規矩。你們品級雖低,但常伴君側,代天子票擬天下政務。這叫什麼?這叫位卑而權重!只要有孤的信任,正五品的內閣大學士,一樣能讓正二品的六部尚書俯首聽命。可若是失去了孤的信任,你們就是個微不足道的五品文官,孤隨時可以換了你們。明白嗎?!」

  這一番震耳欲聾的敲打,徹底擊碎了郁新等人心中殘存的最後一絲僥倖。他們終於明白,太孫殿下設立內閣,根本不是在分權,而是在用一種更為高明、更為隱秘的方式,將皇權集中到極致。

  「臣等受教,殿下高瞻遠矚,臣等萬死不及!」四人冷汗涔涔,將頭埋得更低了。

  「郁新、茹瑺。」朱允熥點將。

  「臣在!」兩位尚書趕緊應聲。

  「你們二人,依舊擔任戶部與兵部尚書,以本官身份入閣兼理內閣事務。郁新負責天下錢糧、賦稅、百官養廉銀的核算票擬;茹瑺負責軍鎮調防、太倉衛新軍編制的推廣、以及軍械後勤的票擬。」朱允熥有條不紊地分配著任務。

  「臣領命!」

  「解縉。」

  「臣在!」解縉激動得渾身發抖,他知道,自己這個翰林學士,終於要真正踏入大明權力的絕對核心了。

  「你文筆好,腦子活泛,便專職留在內閣。凡涉刑部、工部、吏部之常規政務,以及地方官員的考成法核驗,由你初審票擬。另外,你負責統籌內閣的票擬匯總,呈遞給孤。」

  解縉瞳孔猛地一縮。統籌票擬?這不就是事實上的內閣首輔嗎?!他強壓著心頭翻湧的狂喜,重重磕頭:「臣,定不負殿下厚望!」

  朱允熥最後將目光落在了年紀最長的宋訥身上。這位歷經元明兩朝、桃李滿天下的老儒生,此刻正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這位年輕的監國太孫。

  「宋老先生。」朱允熥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你可知孤為何要將你這國子監祭酒,拉進這刀光劍影的內閣之中?」

  宋訥嘆了口氣,拱手道:「老朽愚鈍。老朽一生只讀聖賢書,只教天下學子明綱常、知禮義。這朝堂上的錢糧兵馬,老朽一竅不通。殿下拔擢老朽,想必是看中了老朽在士林中的那點虛名,想讓老朽替殿下安撫那些因考成法而心生怨懟的讀書人吧?」

  「安撫?」朱允熥輕笑一聲,「宋老先生,你太小看孤了。孤連黃子澄的九族都誅了,還會怕幾個讀書人在背地裡罵孤?」


  朱允熥走到宋訥面前,一字一句地說道:「孤讓你入閣,不是讓你去安撫他們,而是要讓你去砸他們的飯碗,重塑大明的根基!」

  宋訥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不可思議地看著朱允熥。

  朱允熥轉過身,背對著四人,望著殿門外廣闊的天地,聲音冷冽:「大明的科舉,考的是四書五經,寫的是八股文章。選出來的人,只會搖頭晃腦地背誦聖人遺訓,到了地方上,不懂農桑,不懂水利,不懂算學,甚至連衙門裡的帳本都看不明白!這樣的人,拿孤的養廉銀,孤嫌噁心!」

  「宋訥,孤要你入閣,負責教化與科舉的票擬。孤要你在國子監內,除了四書五經,強行增設算學、農學、工學、水利之學!明年的科舉,孤要增加實務策論的比重。算不明白帳的,不懂如何修橋鋪路的,文章寫得再花團錦簇,也給孤滾出考場!」

  「殿下!這……這可是動搖國本的大事啊!」宋訥驚駭欲絕,聲音都變了調。

  科舉,那是全天下讀書人進身階的獨木橋,是儒家文官集團把持朝堂的命根子。太孫殿下要在科舉中加入那些被正統文人視為「奇技淫巧」的算學和工學,甚至還要作為考核標準,這簡直是在向全天下的士林宣戰!

  「這天下是朱家的天下,不是他孔孟的天下。」朱允熥猛地轉過身,眼神凌厲如刀,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宋訥的防線,「大明要開海,要商貿,要造火器,要練新軍。靠那些只會吟詩作對的腐儒,能擋住北邊的蒙古騎兵,還是能鎮住海上的倭寇?!」

  他走到宋訥面前,逼視著這位德高望重的老儒:「宋祭酒,你教了一輩子書,難道真的覺得,讀死書能救天下百姓於水火嗎?孤給你這個內閣大學士的位置,就是讓你用你在士林中的威望,把這把火給孤燒起來!你若是幹不了,孤就換一個敢幹的人來坐這個位置!」

  宋訥嘴唇哆嗦,半晌才擠出一句:

  「殿下……這是要老臣做天下士林的罪人?」

  朱允熥俯身看著他,眼中含笑:

  「不。」

  「孤是要捧你做大明的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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