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朱允炆的弒祖奪位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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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鐘山之陰,孝陵。

  夜雨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打在神道兩旁的石像上,發出令人心悸的泣音。

  偏殿內,炭火早已熄透,值夜太監都躲回了監欄,只剩朱允炆裹著一件半舊的素色錦袍,蜷縮在榻上。那張曾經溫潤如玉、充滿書卷氣的臉龐,如今已是形銷骨立,眼窩深陷。他的雙眼直勾勾地盯著跳躍的燭火,神經質地咬著自己的指甲,直到指尖滲出鮮血也渾然不覺。

  「憑什麼……憑什麼……」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濃濃的不甘。

  他從小飽讀詩書,遵循禮法,對長輩孝順,對臣子寬和。他以為這就是帝王之道,這就是皇爺爺教給他的治國之本。可結果呢?

  那個從小被他踩在腳下、連話都不敢大聲說的廢物朱允熥,居然靠著逼宮就輕易上位!

  「太孫殿下。」

  一道沙啞的聲音突然從殿角的陰影中響起。

  朱允炆如遭雷擊,猛地從榻上彈坐起來,縮到牆角,聲音悽厲:「誰!誰在那裡!」

  陰影中,一個穿著黑色斗篷的人緩緩走出,掀開風帽,露出了黃子澄那張陰沉的臉。

  「先生……」朱允炆先是一愣,隨即眼眶一紅,連滾帶爬地撲上前,死死抱住黃子澄的腿,嚎啕大哭起來,「先生救我!皇爺爺不要我了,朱允熥要殺我!先生帶我走吧,我不想待在這個鬼地方!」

  看著眼前這個哭得鼻涕眼淚橫流的皇孫,黃子澄眼底閃過一絲失望,但旋即被一種破釜沉舟的瘋狂所取代。這就是他們傾注了所有心血的正統,如今雖是一具被恐懼掏空的皮囊,卻也是他們發動驚天豪賭的唯一依仗。

  「殿下,站起來!」黃子澄的聲音不大,卻如驚雷般在朱允炆耳邊炸響。他沒有去扶,只是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朱允炆哭聲一滯,茫然抬頭。

  「臣讓你站起來!」黃子澄一字一句道:「大明儲君可以敗,可以死,唯獨不能像條喪家犬一樣趴在地上哭泣。」

  朱允炆渾身一顫,他扶著榻沿,艱難站起,臉上還掛著淚痕,「先生……孤還有機會嗎?」

  黃子澄沒有立刻回答,他轉頭看向殿門。

  殿外雨聲密集,守在門口的兩個孝陵衛軍士低著頭,像什麼都沒聽見。

  能走到這裡,靠的正是孝陵衛千戶李景親手撤掉了兩道崗哨。這條路,已經沒有回頭的餘地。

  「殿下,吳王的大軍,還有三日便要到應天了。」黃子澄緩緩開口:「等他踏入城門,這應天府就再也沒有你我的立足之地了。」

  朱允炆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臉色慘白如紙:「孤已經來孝陵守陵了。」

  「孤不爭了。」

  「孤什麼都不要了。」

  黃子澄猛地上前一步:「殿下真以為退到孝陵,便能活?」

  朱允炆被逼得後退半步。

  黃子澄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聲音壓得很低:「朱允熥在江南殺吳家,滅八商,轟蘇州,築京觀。他這樣的人,會容忍一個占著太孫名分的兄長活在世上?」

  朱允炆眼神徹底亂了。

  黃子澄繼續緊逼:「孝陵衛千戶李景,早年受過臣的恩。他已借夜間換防,將三百親兵分批調入外殿。」

  「刀藏在祭器箱中。」

  「甲藏在素幔之後。」

  「如今只差殿下一句話。」

  朱允炆聞言身體猛地一抖,他連連搖頭,眼底滿是恐懼與抗拒:「不……不不,你們瘋了!這是謀逆!孤不能做這種事,孤已經到這孝陵來了,只要孤安分守己……」

  「殿下!」黃子澄跨步上前,厲聲打斷:吳王行暴秦之法,壞祖宗成法,殺士紳,奪鹽權,辱清流。若讓他登基,大明道統盡毀,天下士林皆成刀下魚肉!」

  「為了先太子的在天之靈,為了天下蒼生,殿下今日必須行非常之事!史書上的罵名,臣等願一肩擔之!」

  朱允炆呼吸急促,目光閃爍。

  黃子澄長嘆一聲,再下一劑猛藥:「殿下!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如今朱允熥羽翼已豐,等他回京,殿下做不了富貴閒人,臣也做不了太常寺卿,我們,都得死!」

  朱允炆看著步步緊逼的黃子澄,腦海中不斷閃過朱允熥那張冰冷蔑視的臉,以及朱元璋將他趕出端本宮時那絕情的一瞥。


  權力的鬥爭中從來沒有退一步海闊天空,失去地位的儲君連一條狗都不如。

  他終於明白,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你……要孤怎麼做?」朱允炆的聲音細若遊絲,仿佛行屍走肉。

  黃子澄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從袖中取出一個青瓷小藥瓶,放在案頭上。

  「這是臣托人尋來的『散元丹』,服用後會呈現出五臟衰竭、毒氣攻心的脈象,但明日清晨便會恢復,不會傷及性命。」

  朱允炆盯著藥瓶,喉結滾動。

  「然後呢?」

  黃子澄死死盯著朱允炆的眼睛,「殿下服下此藥,老臣便派人連夜叩宮門,急報陛下說太孫中毒,危在旦夕。陛下念及骨肉親情,必定親至孝陵。」

  「陛下出行倉促,隨行護衛定然不多。只要陛下踏入這孝陵大殿,李景的三百刀斧手便會一擁而上。事成之後,臣等會向天下頒布遺詔,昭告陛下是被潛伏的刺客所害,臨終前傳位於太孫殿下,屆時殿下靈前即位,再造乾坤!」

  轟~

  殿外雷聲滾過,雨更大了。

  朱允炆顫抖著伸出手,握住了那個冰冷的藥瓶。他知道,只要拔開這個塞子,他就不再是那個滿口仁孝的皇孫,而是一個弒祖篡位的禽獸。但一想到朱允熥帶著千軍萬馬和赫赫凶威即將抵達應天城,那種被碾碎的恐懼感便讓他徹底失去了理智。

  他拔開瓶塞,仰頭將藥粉倒入口中,端起桌上的冷茶猛灌了下去。

  藥性發作得極快。不過片刻,朱允炆便感到一陣劇烈的絞痛從腹部蔓延開來,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整個人癱倒在地上劇烈抽搐。

  黃子澄冷眼看著這一幕,轉身對門外的陰影處沉聲吩咐。

  「去持孝陵衛急符扣宮門,告訴司禮監,太孫殿下在孝陵遇刺中毒,命在旦夕!」

  ......

  應天府,皇宮暖閣。

  夜已深,朱元璋披著一件玄色大氅,坐在御案前,案頭擺放著從蘇州送來的捷報、帳冊和一份江南鹽政司初擬章程。

  老皇帝枯瘦的手指按在紙面上,久久沒有挪開。

  「皇爺。」

  一道低沉聲音響起,暗衛統領天理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暖閣中央,單膝跪地,雙手將一封漆黑的密卷舉過頭頂。

  朱元璋收回心神,拿過密卷展開。只看了幾行,暖閣里的溫度便像驟然降了下去,一股實質般的殺意自朱元璋周身爆發出來,讓跪在地上的天理額頭瞬間滲出冷汗。

  「好,好得很。」朱元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將密卷緩緩對摺,再對摺,隨後放入御案暗匣。

  他給了那個懦弱孫子一條活路,只要安安分分在孝陵待著,一世的富貴榮華少不了他,可朱允炆偏偏選擇了最愚蠢的一條路。

  「幾百個軍漢,呵呵。」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冰冷的夜雨飄落在他的臉上,讓他眼底的殺機變得更加清明。

  「那個臭小子到哪了?」

  天理頭垂得更低,聲音雖輕卻字字清晰:「回皇爺,半個時辰前,吳王殿下與駙馬都尉郭鎮已換了便服,提前進了應天城。此時,落腳在永嘉公主府內。」

  朱元璋目光微動,正欲開口,暖閣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司禮監掌印王景宏快步入內,撲通跪倒在御案前:「皇爺!不好了!孝陵那邊傳來急報,太孫殿下遭遇刺客,身中劇毒,太醫說……說恐有性命之虞,求皇爺定奪!」

  暖閣內一片死寂,燭火輕輕跳了一下。

  朱元璋緩緩走到衣架前,親自取下那件象徵著至高皇權的十二章紋冕服,在太監的幫助下慢條斯理地穿在身上,最後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眼神冰冷。

  「傳旨。」

  他一字一句道:

  「全副儀仗,擺駕孝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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