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一座京觀,千萬兩白銀,以及那個碎掉的儲君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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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明外沙島上的那座京觀,像是一根直插江南士紳脊梁骨的鋼釘。

  三日來,崇明外沙島上築京觀的消息,一路飄進了蘇州、松江、常州等地的深宅大院裡。

  原本阻力重重、暗流涌動的清查田畝之事,瞬間變得順利了起來。

  蘇州吳家園林,趙孟捧著一本厚厚的黃冊,步伐輕快地跨過門檻。他那張略顯圓潤的臉上,此刻堆滿了難以掩飾的激動與亢奮。

  「殿下,大捷!」趙孟走到大堂正中,雙膝跪地,將黃冊高高舉過頭頂,「自前日外沙島剿寇的消息傳回,這江南的士紳們就像是突然開了竅。僅蘇州一府,昨日便有七十四家大戶主動前來府衙,補繳歷年虧欠的賦稅,並上交了隱匿的田契。常州、松江兩地也是如此,地方官甚至沒來得及派人去催,那些老爺們便趕著馬車把帳冊送到了衙門口。」

  朱允熥坐在太師椅上,翻閱著案頭的卷宗,連眼皮都沒抬一下:「收了多少?」

  「回殿下,短短三日,三府共計清丈出隱匿軍屯、民田一百四十萬畝!」趙孟咽了一口唾沫,聲音止不住發顫,「其中……其中最為積極的,是太常寺卿黃子澄黃大人的本家,以及翰林院侍讀學士方孝孺的族親。黃家主事人黃守仁,甚至將自家名下六成的良田盡數捐作軍資,此刻正跪在外頭,求見殿下。」

  聽到這幾個名字,坐在一旁擦拭佩劍的李景隆動作一頓,嘴角勾起一抹譏諷:「在京城裡滿口仁義道德,把清丈田畝說成是與民爭利。刀架到脖子上了,賣起祖產來比誰都痛快。這幫文人的骨頭,還真不如秦淮河畔的娼妓硬。」

  「權力的本質從來不是說教,而是資源的強制分配。」朱允熥放下手中的硃筆,目光冷冽,「當他們發現自己掌握的所謂清流名望,在絕對的暴力面前連一層窗戶紙都不如時,恐懼就會徹底擊潰他們的心理防線。貪婪是人性中最廉價的驅動力,但也是最容易被摧毀的防線。」

  他站起身,走到大堂門前,看著院外明媚的春光。

  「讓他們進來。」

  片刻後,幾名身穿綢緞長衫的老者被錦衣衛帶進了院子。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黃子澄的堂兄黃守仁。

  這位在蘇州城裡向來以書香門第自居、鼻孔朝天的黃家老爺,此刻卻像是一隻受驚的鵪鶉。剛踏上大堂的青石階,雙腿便是一軟,直接撲倒在地,連滾帶爬地膝行至朱允熥腳下。

  「草民黃守仁,叩見吳王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士紳見狀,也紛紛跪伏在地,額頭貼著冰冷的石板,連大氣都不敢喘。

  朱允熥沒有賜座,也沒有讓他們平身,只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群曾經不可一世的江南豪族。

  「黃老爺不在家裡研讀聖賢書,跑到孤這裡來做什麼?」朱允熥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黃守仁渾身一抖,顫顫巍巍道:「草民……草民是來向殿下請罪的。前些年家裡的後輩不懂事,受了惡奴蒙蔽,多占了些許官田。草民得知後痛心疾首,已將那些惡奴亂棍打死。今日特將侵占的田產連本帶利盡數奉還,並額外捐獻良田五萬畝,糧食三萬石,只求殿下寬恕黃家治家不嚴之罪!」

  他說得極快,生怕慢了一步,那句「拉出去砍了」就會從這位活閻王的嘴裡蹦出來。

  「治家不嚴?」朱允熥笑了,笑聲中卻沒有絲毫溫度,「隱匿田產,暴力抗稅,兼併軍屯,這些在大明律里都是要掉腦袋的死罪。到了黃老爺嘴裡,就成了一句輕飄飄的治家不嚴。」

  黃守仁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面如死灰。

  「不過,孤是個講規矩的人。」朱允熥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淡,「既然你們願意按朝廷的規矩補足賦稅,交出隱匿的田產,孤也可以給你們一條活路。」

  他轉過身,走回太師椅前坐下。

  「回去告訴你們在京城做官的親戚。歷史的洪流從不以個人的意志為轉移,那些妄圖用舊規矩阻擋新時代的人,最終都會被碾成齏粉。大明朝不需要只會兼併土地的蛀蟲,誰要是覺得自己的脖子比外沙島上那些倭寇的骨頭還硬,大可以繼續試試。」

  「滾吧。」

  黃守仁如蒙大赦,連連磕頭,帶著一群士紳連滾帶爬地退出了行轅。

  傅忠看著那幾人的狼狽背影,忍不住啐了一口:「殿下,就這麼放過他們了?黃子澄那老匹夫在朝堂上可沒少給殿下使絆子,先宰他本家幾個,也讓京城那幫酸儒知道疼。」

  李景隆瞥了他一眼。


  「傅大錘,你砍人是痛快,砍完誰來接田?誰來收糧?誰來安置佃戶?」

  傅忠哼了一聲:「不是還有趙孟嗎?」

  趙孟在一旁臉色一白,連忙把頭低得更深。

  「殺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朱允熥端起茶盞,拂去水面上的茶葉,「拔掉吳家,滅掉揚州八商,是為了立威建規矩。如今規矩已經立住,再殺下去,農桑停擺,商路斷絕,反倒誤了大局。」

  他看著案頭那本記錄著一百四十萬畝田產的黃冊,眼神清明,接下來該輪到應天那幾個了。

  ......

  應天府,皇宮。

  春日裡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金碧輝煌的琉璃瓦上,卻驅不散端本宮內那股濃郁的死氣。

  自從吳王朱允熥在江南大開殺戒、重塑鹽政的消息陸續傳回京城,這座曾經象徵著大明儲君威儀的宮殿,便徹底淪為了一座冰冷的囚籠。

  「砰!」

  一隻景德鎮官窯燒制的青花瓷碗被狠狠砸在牆上,四分五裂。溫熱的參湯濺落一地,散發出濃郁的藥香。

  「滾!都給我滾出去!」

  朱允炆披頭散髮地站在大殿中央,雙手死死握著一塊鋒利的碎瓷片,抵在自己的脖頸大動脈上。鋒利的邊緣已經劃破了表皮,滲出一絲殷紅的血跡。

  他雙眼布滿血絲,面容憔悴,眼神中充滿了癲狂與絕望。

  殿內跪著十幾個太監和宮女,個個嚇得面無人色。東宮掌事太監王承恩站在最前面,眉頭緊鎖,眼神卻極其冷漠。

  「太孫殿下,您這又是何必?」王承恩微微躬身,語氣中卻沒有多少敬意,「吳王殿下走前交代過,要奴婢們好生伺候。您若是傷了自己,奴婢們可擔待不起。」

  「別叫我太孫!我算什麼太孫!」朱允炆悽厲地嘶吼起來,聲音破音刺耳,「朱允熥在江南殺得人頭滾滾,連黃先生的本家都向他搖尾乞憐。滿朝文武,誰還認我這個太孫?他馬上就要回來了,他回來一定會殺了我!一定會!」

  絕望的深淵已經將朱允炆徹底吞噬。曾經那些支撐他堅持下去的大儒教誨、正統名分,在朱允熥那摧枯拉朽的絕對實力面前,已經變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他不想死。哪怕是苟延殘喘,他也想活著。

  「去叫皇爺爺!我要見皇爺爺!」朱允炆將碎瓷片往肉里壓了壓,鮮血順著脖頸流下,染紅了明黃色的衣領,「如果他不來,我今天就死在這裡!讓天下人都看看,他朱元璋的親孫子是怎麼被逼死的!」

  王承恩冷眼看著這場拙劣的鬧劇。

  但在宮裡,規矩終究是規矩。

  「去乾清宮稟報皇爺。」王承恩偏過頭,對著身邊的一個小太監低聲吩咐。

  半個時辰後,沉重的腳步聲在端本宮門外響起。

  朱元璋穿著一身常服,負手走入大殿。老皇帝的臉色陰沉如水,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掃過一地的狼藉,最終定格在拿著碎瓷片抵著自己脖子的朱允炆身上。

  「你又在鬧什麼。」朱元璋的聲音不大,卻帶著重重威壓。

  聽到這熟悉的聲音,朱允炆的身體猛地一顫,手裡的碎瓷片「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他雙腿一軟,直接跪伏在地爬到朱元璋腳邊,抱著老皇帝的腿嚎啕大哭。

  「皇爺爺!救救孫兒!孫兒不想死啊!」

  朱元璋沒有踢開他,也沒有像往常那樣發怒,只是靜靜地看著這個曾經被自己寄予厚望、如今卻爛泥扶不上牆的孫子。

  「允熥還有幾日便要抵京了。」朱元璋的語氣平靜得讓人害怕,「他帶著一千四百萬兩白銀,一百四十萬畝田契,還有三府之的民心。你覺得,他需要用殺你來立威嗎?」

  朱允炆猛地抬起頭,滿臉淚痕,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一千四百萬兩……」

  「孫兒不爭了……孫兒什麼都不要了……」朱允炆徹底崩潰了,他拼命地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皇爺爺,求您讓孫兒出宮吧!孫兒願去孝陵,為父親和皇祖母守陵!終生不踏入應天府半步!只求皇爺爺保孫兒一條賤命!」

  退讓換不來尊重,只會換來得寸進尺。但徹底的投降,或許能換來活命的機會。

  朱元璋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聲嘆息中,有對朱標早逝的痛心,有對朱允炆爛泥扶不上牆的失望,也有對即將到來的一場新風暴的複雜期許。

  允熥帶著赫赫凶威和海量財富回京,兩兄弟若是同處一城,哪怕允熥不主動動手,底下那些急於站隊的人也會把朱允炆生吞活剝。

  去守陵,徹底斬斷與朝堂的聯繫,或許是最好的結局,也是對這個懦弱孫子最後的保護。

  「好。」朱元璋閉上眼睛,轉過身去,「王福,備車。今夜便送他去孝陵。沒有咱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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