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太倉鴻門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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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州府,吳家大宅。

  這座占了半條街的園林飛檐翹角,亭台樓閣錯落,連腳下鋪路的鵝卵石都是從太湖裡特意撈上來的雨花石,奢華程度不輸京城勛貴府邸。

  但在此時的內堂里,吳家家主吳恩面色鐵青,他眯眼看著堂下的那個青衫探子,沉聲道:「你再說一遍?六合縣七十二個官,全砍了?」

  「回老爺的話,全砍了。」探子聲音低沉,「吳王根本沒過堂,沒公審。直接讓人在菜市口搭了台子,手起刀落。劉三爺的腦袋,就在小人眼前滾出去一丈多遠。他還把抄出來的錢糧,當場分給了泥腿子。」

  坐在一旁的江南織造局大使周全,此刻臉色慘白,捏著佛珠的手抖個不停:「哪有欽差這麼辦事的?他不怕激起民變嗎?他眼裡還有沒有大明律?」

  「大明律?」坐在另一側的松江府鹽課提舉趙孟冷笑一聲。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掩飾住眼底的嘲弄,「周大人,人家手裡握著的可是先斬後奏的聖旨,可以說,他,就是大明律。」

  吳恩猛地轉身,死死盯著趙孟:「趙大人,咱們可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他朱允熥是鐵了心想掀翻整個江南,,真讓他查到蘇州,咱們誰都活不了!」

  「吳老爺有何高見?」周全趕緊問。

  吳恩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按原計劃,太倉動手!太倉衛五千兵馬,足夠咱們做場大戲。」

  「你真想造反?!」周全嚇得直接站了起來。

  「誰說是造反?」吳恩陰惻惻笑了笑,「就說衛所欠餉太久,軍心浮動,吳王年輕氣盛查帳時言語失當,激起了兵變。亂軍之中刀劍無眼,事後上報朝廷,說欽差不幸殉職,再找幾個替死鬼砍了了事,誰能查到咱們頭上?」

  趙孟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扯了扯嘴角:「吳老爺好算計。只要吳長貴那邊手腳乾淨,確實扯不到咱們身上。」

  吳恩冷哼一聲,走到書案前提筆寫下一封密信,蓋上自己的私印,遞給心腹。「連夜送去太倉衛。」

  ……

  次日正午,陽光有些刺眼,通往太倉衛的官道上,朱允熥的隊伍正在加速前行。

  「殿下,前面再有十里,就是太倉衛的營盤了。」李景隆騎著白馬,落後朱允熥半個身位,語氣中帶著幾分凝重。

  「底細摸清楚了?」朱允熥單手控韁,眼皮微抬。

  蔣瓛策馬靠過來,壓低聲音:「查清了。太倉衛名義上五千兵馬,實缺一千二。千戶吳長貴是蘇州吳家家主吳恩的私生子。這兩年,太倉衛的軍屯被吳家侵占了七成,發下來的軍餉也被吳長貴漂沒了一大半。」

  蔣瓛頓了頓,眼神泛冷:「錦衣衛暗樁傳回消息,昨夜吳家快馬送了一封信進營盤。今日一早,吳長貴就把心腹調到了中軍大帳附近,還給底下的刺頭兵散了話,說朝廷派了欽差來查帳,查不出銀子就要拿大頭兵頂罪。」

  李景隆聽完脊背一涼,壓著嗓子急道:「這是要煽動營嘯!亂軍之中刀劍無眼,咱們這百十號人根本不夠填的。蘇州府和吳家穿一條褲子肯定調不動,臣立刻派人快馬回京城調京營接應?」

  朱允熥搖了搖頭,「這才第一站,哪用得著京營。」

  「傳令,全速前進!」

  半個時辰後。

  太倉衛轅門外,拒馬森嚴,營門緊閉,兩側望樓上的弓弩手雖然沒有張弓搭箭,但眼神死死盯著這支百餘人的隊伍,透著毫不掩飾的敵意。

  「太倉衛千戶吳長貴,率千戶所上下,恭迎吳王殿下!」

  轅門緩緩推開,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武將大步走出,單膝跪地。身後跟著十幾個百戶、試百戶,齊刷刷跪了一片。

  朱允熥沒下馬。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吳長貴,目光越過跪著的人群,看向營盤深處。

  營區破敗,幾個穿著破爛鴛鴦戰襖的士兵在遠處探頭探腦,面有菜色。但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隨時可能被點燃的火藥味。

  「吳千戶。」朱允熥聲音平淡,「孤奉旨巡查江南,第一站就來了你太倉衛。這營盤,看著可不太精神啊。」

  吳長貴心頭一跳,臉上卻擠出苦笑:「殿下明鑑。太倉衛地處海防前線,條件艱苦。朝廷的糧餉已經半年沒發足了,弟兄們連肚子都填不飽,哪還有精神操練。末將無能,讓殿下見笑了。」

  他故意把「半年沒發足糧餉」咬得很重。


  「是嗎。」朱允熥不置可否,「那孤倒要好好看看。帶路,去中軍大帳。」

  吳長貴站起身,側開半個身子:「殿下請。末將已在帳中備下粗茶淡飯,為殿下接風洗塵。」

  朱允熥雙腿一夾馬腹,黑馬邁著碎步踏入轅門。

  身後,李景隆、傅忠、常森等人緊緊跟上。錦衣衛緹騎手按刀柄,護在兩側。

  一進營盤,氣氛瞬間變了。

  道路兩側,三三兩兩聚著不少士兵。他們沒有列隊迎接,而是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手裡拿著生鏽的兵器,用一種陰冷、怨毒的目光盯著朱允熥一行人。

  郭鎮握緊了刀柄,手心微微出汗。他上過戰場,太熟悉這種眼神了。這是兵變前兆。

  「殿下,不對勁。」李景隆靠近朱允熥,壓低聲音,「兩邊的帳篷里,怕不是藏了人。」

  朱允熥面無表情,仿佛什麼都沒察覺,一路走到中軍大帳前。

  大帳內,擺著幾張長桌。桌上放著幾個陶碗,裡面盛著發黃的糙米飯和幾根不見油星的鹹菜。

  「殿下恕罪。」吳長貴一臉惶恐,「衛所實在窮困,拿不出好酒好菜。只能委屈殿下將就一口了。」

  裝窮、訴苦、激化矛盾。

  朱允熥連看都沒看那桌上的破爛玩意兒一眼,轉身走到大帳外的點將台上。

  他站在高處,冷風吹得黑色大氅獵獵作響。

  「吳長貴。」朱允熥開口,聲音不大,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末將在。」

  「孤不餓。」朱允熥指了指空曠的校場,「擂鼓,聚將。把太倉衛所有喘氣的,都給孤叫到這校場上來。」

  吳長貴眼底閃過一絲狂喜,面上卻裝作為難:「殿下,弟兄們餓著肚子,情緒不穩。這會聚將,怕是會衝撞了殿下……」

  「孤讓你擂鼓!」朱允熥猛地拔出腰間長刀,一刀剁在點將台的木欄上,木屑橫飛。

  「是!是!」吳長貴連滾帶爬地跑向聚將鼓。

  轉身的瞬間,他臉上的惶恐消失殆盡,露出一臉獰笑。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闖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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