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不是要為民做主嗎?送你個縣,敢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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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子澄看著近在咫尺的那碗粥,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猛地一叩首,聲嘶力竭:「臣,不敢食!君憂臣辱,君辱臣死!國本動搖,臣食不下咽!」

  「食不下咽!」

  他身後,那些意志堅定的核心追隨者也跟著喊了起來。

  「好一個食不下咽。」朱允熥把碗放在地上,站起身,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轉身面向所有學子,朗聲道:「黃大人,你我都是讀書人。聖人書里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話,你認不認?」

  黃子澄一愣,這是孟子的話,是儒家經典,他怎麼可能不認?他若是敢說一個「不」字,他今天帶出來的這些學子都得跟他分道揚鑣。

  「此乃聖人教誨,臣,自然信奉。」黃子澄昂著頭,義正辭嚴。

  「好。」朱允熥點點頭,「那聖人又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這話,你認不認?」

  「臣,自然信奉!」

  「聖人還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說『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這些,你們都認不認?」

  他每問一句,黃子澄和他身後的學子們便齊聲應一句「信奉」,聲音一次比一次洪亮,氣勢也越來越足。他們覺得,吳王這是被他們逼得沒辦法了,只能順著他們的道理往下說。

  看,連他自己都承認聖人言了,那他今日之舉,便是違背聖人!

  黃子澄心中冷笑,正待發難,朱允熥卻忽然話鋒一轉。

  「既然你們都認,那事情就好辦了。」朱允熥臉上的笑意慢慢斂去,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你們可知,就在應天府左近的句容縣,一戶佃農,辛苦一年,打下十石糧食。可交了田租,還了印子錢,最後到手裡的,不足兩石。一家五口人,靠著這兩石糧食,怎麼活過這個冬天?」

  朱允熥親自盛了一碗粥,肉臊子鋪在濃稠的米油上,紅白相間,誘人至極。

  他端著碗,在人群中緩緩走過,走到一名眼神動搖的年輕生員面前,停下了腳步。那生員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臉色蠟黃,顯然家境貧寒。

  「讀書是為了明理,明理是為了活人。」朱允熥蹲下身,聲音溫和得像個鄰家兄長,「你在這裡餓死,你那等在家中盼你中舉的母親,誰來養活?為了一個黃大人嘴裡的虛名斷了自家的香火,這叫孝,還是叫忠?」

  那生員渾身一顫,眼眶瞬間紅了,盯著那碗粥,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朱允熥回到黃子澄面前,就著碗沿喝了一大口,發出一聲滿足的感嘆。

  「黃大人,你看,這香氣是真的,肚子餓也是真的。」朱允熥看著面色鐵青的黃子澄,擲地有聲,「你要帶他們求死,孤要請他們活命。這天下讀書人的心,你是想用你的大道理拴住,還是孤用這碗粥來暖熱?」

  「你飽讀詩書,你滿腹經綸。你告訴我,當一個父親抱著自己餓死的孩子,你跟他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聽得進去嗎?」

  「你跟他講『非禮勿視,非禮勿聽』,能讓他兒子的屍體重新溫熱起來嗎?」

  「你跟他講『嫡庶有別,尊卑有序』,能變出一碗熱粥讓他活下去嗎?」

  黃子澄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能!」朱允熥沒有等他回答,猛地轉身,面向所有人,聲音如雷,「你們的聖賢書,不能!」

  「你們的禮法綱常,在飢餓面前,就是一張廢紙!在屠刀面前,就是一句笑話!」

  「你們跪在這裡,慷慨激昂,覺得自己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可你們所謂的『生民』,在你們眼裡,只是一個冰冷的、模糊的概念!你們何曾真正看過他們一眼?何曾真正想過,他們需要的是什麼?」

  「他們需要的不是你們在這裡爭論誰當太子,誰當吳王!他們需要的,是糧食!是活下去的希望!」

  朱允熥的一番話,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每一個學子的心口上。

  他們從小熟讀經史,老師教他們的是「修齊治平」的宏大理想,是「捨生取義」的道德文章。他們習慣了在高堂之上指點江山,激揚文字。可今天,這個只比他們大不了幾歲的吳王,卻把血淋淋的現實,撕開了,掰碎了,硬生生塞到了他們眼前。

  黃子澄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這個朱允熥,根本就不是什麼黃口小兒。他沒有跟自己辯論禮法,因為他從根子上,就否定了空談禮法的意義。他直接掀了桌子,把辯論的場地從廟堂之上,拉到了田間地頭,拉到了餓殍遍野的災區。


  「殿下……殿下巧言令色,混淆視聽!」黃子澄畢竟是老江湖,他強行穩住心神,嘶聲道,「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正是因為要讓天下百姓有飯吃,才更要維繫綱常,穩定朝局!若嫡庶不分,儲位動盪,只會引來更大的禍亂,讓天下百姓陷入水火!我等今日之舉,正是為了防微杜漸,為天下計,為萬民計!」

  「說得好!」朱允熥撫掌大笑,笑聲里充滿了譏諷,「為天下計,為萬民計。黃大人,你這句話,說得孤都快要感動哭了。」

  他笑聲一收,眼神變得幽深。

  「既然黃大人和諸位同學,都這麼心懷萬民,那孤,就給你們一個真正為萬民做事的機會,如何?」

  黃子澄心裡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朱允熥環視眾人,嘴角重新掛上那絲玩味的笑意。

  「你們不是覺得孤德不配位,覺得孤的法子是虎狼之道,會禍亂江南嗎?」

  「你們不是信奉聖人教誨,覺得『垂拱而治』,以德化人才是王道正途嗎?」

  「好啊。」

  朱允熥一拍手,聲音清脆。

  「孤給你們一塊地方,讓你們去施展你們的王道,去實現你們的理想。孤劃出上元縣,作為『聖賢德化』的試點。從今天起,上元縣的縣令,由黃子澄大人你來擔任。縣丞、主簿、典史,都從你們這些品學兼優的國子監生員里出。孤給你們一年的時間,在這一年裡,孤不派一兵一卒,不派一個錦衣衛,不干涉你們任何政務。」

  「你們就在上元縣,用你們的聖賢書,去教化百姓,去感化豪紳,去實現你們『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大同世界。」

  「一年之後,孤親自去驗收。如果上元縣的賦稅,能比去年多一成,百姓的存糧,能比去年多一斗。那孤,就親自到太廟請罪,自請削去王爵,回宗人府圈禁終生!」

  「你們,敢不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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