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輕舟已過萬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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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曜將長明油燈放在案幾一角,又從儲物袋中羅列取出渡劫青蓮魔種,以及一應法器,冷玉刀、逆命金針等物,全都整齊排在上面。

  旋即,蕭曜盤膝坐在蒲團上,微微閉目冥想,將早已爛熟於心的施法要訣過了一遍,心境逐漸進入到一種古井無波的狀態。

  噌!

  蕭曜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捏住了冷玉刀,手上動作微微一晃,刀鋒上就響起了破風之聲,可見其鋒銳到了極點。

  冷玉刀這件法器,形如柳葉,寬約一指,長約三寸,刀身極薄,如將融未融的冰片。

  它沒有任何防禦攻殺之能,甚至銘刻的禁制都無需用法力催動,它唯一的作用就是用來施展種魔天生大法。

  蕭曜兩肩一震,他身上所穿著的寬鬆衣袍頓時散落,袒露出精悍清瘦的上半身,接著沒有任何遲疑地,持刀在左胸上一切而下!

  噗嗤一聲輕響,血光迸濺!

  卻並沒有淋漓熱血噴涌而出,因為鮮艷的筋肉在接觸冷玉刀的瞬間,就被刀身上散發的寒氣所冰封。

  不過這一刀所帶來的鑽心劇痛,卻是分毫不減,讓蕭曜的身形都微微戰慄了一下。

  冷玉刀微不可查地一頓,但旋即便以一種更加堅決的姿態,緩緩地在傷口內下壓切割了進去。

  「呃啊——」

  刺骨如死亡的寒意開始侵入心臟,讓蕭曜那顆年輕而蓬勃的心臟都遲緩瑟縮了幾分,他禁不住發出低沉的吼叫。

  即便是對於武道無上大宗師來說,心臟也是不容有絲毫差池的要害,一旦受傷,就會死。

  而現在,隨著蕭曜握持刀柄的手指都淺淺沒入胸腔,帶來劇烈到足以令筋肉抽搐的劇痛。

  冷玉刀的刀鋒也悄無聲息地劃開堅韌厚實的心壁,在那裡留下了一道被冰封的深邃傷口。

  「赫——」

  這一瞬間,嚴寒包裹籠罩住了蕭曜的全身,全身的氣力都如同泄洪一樣被一個無底黑洞所抽走。

  他的精神甚至都開始恍惚,出現種種瀕死幻象,以一種抽離的視角,見到了自己倒斃在暗室之中,見到他的屍身腐爛,爬滿了蛆蟲。

  但最終,幻象變成了一座古樸莊嚴的祠堂,前方供桌上的祖宗牌位像一座佛塔一樣層疊聳立。

  長明燈的光暈搖曳,四周大人的身影綽綽,像是在竊竊私語著什麼,一個面容僵硬的老者將枯瘦的手掌從蕭曜的頭頂移開。

  「唉,無靈根資質的凡人,下一個......」

  老者惋惜的話語當中,卻沒有半點惋惜之意,目光漠然地移開,簡直像撣了撣灰塵,飲了口茶水那般簡單。

  「我,並非凡人。」

  一股莫名洶湧而來的暴怒,讓蕭曜的意識瞬間轟碎幻象,回歸了現實當中。

  他五指張開,對著案几上的渡劫青蓮魔種一吸,洶湧的內力猛地將魔種攝入心臟傷口。

  魔種之上刻畫的咒文相繼亮起,血光幾乎透過胸口的皮肉延伸出來,一種冥冥之中的精神感應隨之出現在蕭曜腦海當中。

  咚咚!咚咚!咚咚!

  他能夠感覺到那顆魔種如有生命一般鼓脹收縮,過往一百零八日精血祭煉積蓄的力量正在返還,使得心臟上的致命傷勉強開始癒合。

  蕭曜蒼白髮青的臉上病態般地浮現出一縷血色,他猶如撫琴一般伸出手指,指尖在一十三根逆命金針上輕輕撥過。

  叮叮叮叮~

  逆命金針響起一連串極輕極脆的樂聲,音節餘韻還在暗室當中徘徊迴響。

  但蕭曜已經是閃電般出手,將十數根金針按照特定順序刺入到自己的周身死穴當中。

  嗤!

  伴隨著最後一根逆命金針從頭頂正中刺落,一個極其危險而脆弱的生死平衡短暫達成。

  十三根刺入死穴的逆命金針,任何一根都能要了一個凡人的性命,但它們同時達成,卻反而詭異地吊住了蕭曜的性命。

  不僅如此,隨著逆命金針上的禁制自行發動,每一根金針的尾翼都像是燒紅的烙鐵一樣猩紅髮光起來,並發出蜂鳴一樣的輕微震顫。

  蕭曜的瞳孔慢慢睜大,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輕鬆與快感,全身都暖意融融,猶如置身於仙湯溫泉當中,只想就此永眠過去才好。


  但他知道此刻不能睡過去,甚至不能猶豫遲疑半分,因為這快感來自於瘋狂燃燒的精血與壽元。

  那一十三根逆命金針,以一種極為暴戾的魔道手法,催發了人體所有的潛力與生機。

  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個呼吸,所消耗的壽元都是以數天,數月,甚至按年計數。

  等到徹底燃燒殆盡過後,蕭曜就會猶如一根灰白的木炭頹然倒下,筋骨血肉都要脫落龜裂,死得悽慘無比。

  他無視了垂落在胸前的烏黑髮絲慢慢褪色,從發梢開始變得蒼白的詭異一幕,心如堅剛開始運轉內力,搬運周天,卷積起所有的生機之力向著心門渡去。

  這一刻,無數個日日夜夜冥想打坐的少年身影,仿佛與蕭曜一一重合,剖心之痛、升天極樂都沒能將他擊垮。

  塑造靈根,踏上仙途!

  除開這個執念之外,蕭曜幾乎已經放下了一切,他甚至心甘情願為它而死,而現在,正是向死而生,天下大吉之時。

  轟!

  洶湧澎湃的生機沿著心脈不斷灌注進入魔種,那種心靈上的感應愈發強烈,終於在一縷煙雲般縹緲的嫩芽萌發之刻,達到了頂峰,雙方再不分彼此,達成了性命交修的境界。

  「靈根雛形,凝!!」

  蕭曜低吼著發出敕令,他的全身精氣神幾乎悉數灌注到了心臟內的那一粒種子之上。

  渡劫青蓮魔種表面的那一縷縹緲嫩芽不斷在虛實之間變換,這是最危險與關鍵的時刻。

  因為蕭曜要降伏魔種之中深藏的魔性,也即是徹底抹殺渡劫青蓮子的本我靈性,以自我靈性取而代之。

  仙路道途上的劫難,大敵,是為魔!

  降伏不了魔性,今日便是蕭曜此身隕落之時。

  早在種魔天生大法的資料手札里就有記載,死在這一關的受術者,十之八九。

  蕭曜心高氣傲,且做了萬全的準備,自覺這一刻精神意志燃燒到巔峰,已是神擋殺神,魔擋降魔之勢。

  然而等到他的精氣神侵入到渡劫青蓮魔種之中,見到魔種本我靈性過後,卻是一呆。

  因為那魔種本我靈性,居然生出了形體,是一個面容模糊的青袍帝君,他負手屹立其中,空洞攝人的眸光向蕭曜投來。

  「開什麼玩笑!」

  這一瞬間,蕭曜全身的血仿佛都涼透了。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麼,他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這錯誤足以奪取他的性命,只待他一子落下,就是滿盤皆輸的死局。

  蕭曜記起了他幼年時在翠柳山莊,無憂無慮翻閱修仙界異聞典籍的日子,上面有一篇記載了世間妖類。

  妖,泛指一切除開人類以外的異類修行者,由於大多數都是飛禽走獸等動物成精,許多修仙者便簡單將其稱作妖獸。

  其實世間萬物皆有靈性,皆有望踏入仙途,木石靈物可成精,法寶丹藥亦可成精。

  它們都是妖,只待真正生了高等靈智,本能地化成人形,那便是妖修,每一尊都是修仙界大神通,大法力的存在。

  在見到渡劫青蓮子本我靈性的那一刻開始,蕭曜才想明白這枚蓮子竟是一尊蓋世妖修的殘蛻。

  高居奇花異草榜排名第十一位的渡劫青蓮成精,並且修煉成人形,這樣的本我靈性,即便曾經遭劫,他又要如何才能撼動?

  人慾逆天,奈何天意弄人!

  蕭曜心中慘澹,但他仍怒嘯著凝聚自我意志,朝著那尊青袍帝君的虛影殺去。

  今日,既無退路,便是有死而已。

  然而這個世界只信奉最真實無虛的力量,所謂的爆種,熱血,羈絆,暴怒都是泡沫。

  青袍帝君緩緩點出一指,絲絲縷縷的凝碧雷光纏繞著,朝著蕭曜暴掠而來,仿佛天劫神罰降下,躲無可躲,避無可避,唯有一死,以謝天地。

  咚!

  然而,一聲滌盪神魂的震鳴,一尊繚繞著混沌氣流的龍紋爐鼎虛影,破碎層疊虛空出現,將蕭曜牢牢護住,擋住了外界的無窮雷光。

  蕭曜一怔,旋即欣喜若狂,寶貝爐子,是寶貝爐子來救他了!

  這爐子自從十幾年前出現那次,曾報上真名之外,就再無任何異動。

  它仿佛一件完全喪失了靈性的器物,不能對敵,亦不能護身。


  卻不料如今遭遇生死危機,寶貝爐子竟然趕在最後時刻前來救駕。

  真箇是力挽天傾的大賢良,大忠臣啊!

  蕭曜得了寶貝爐子虛影,諸法辟易,再不能沾身分毫。

  他福至心靈,亦原樣奉還,朝著青袍帝君點出一指,口中敕令道:「煉!」

  轟隆——

  霎時間寶貝爐子的爐蓋微啟,一團奇光異彩噴涌而出,只環繞著青袍帝君的虛影一卷,便將其淹沒,煉入爐中。

  與此同時,一團團清氣被陸續煉化了出來,靈蛇一樣從蕭曜自我靈性的七竅融入了進去。

  蕭曜只覺得思維念頭猶如飲了瓊漿玉露一般通透暢快,自我靈性已經完全主宰了渡劫青蓮子。

  隨著心念一動,外界心臟中的魔種瞬間溶解,化作了若實若虛的靈根雛形,並且開始沿著心脈,向著周身奇經八脈瘋狂蔓延生長。

  這個過程本該極其痛苦與艱難,稍有不慎,新生的靈根就會出現畸形,輕則影響修煉,重則會直接走火入魔而死。

  但是蕭曜的自我靈性並未在降伏魔種的過程中受損,反而煉化了那一團團清氣,使得自身靈性大增,牢牢掌控了靈根雛形的生長方向。

  並且他有寶貝爐子虛影庇護,連肉身的痛苦仿佛都被隔絕在另外一個空間,與他毫無干係。

  少受些苦痛折磨還在其次,最重要的是免受干擾。

  再加上蕭曜有武道大宗師修為,對周身經脈穴竅的熟悉程度無以復加,一些支脈、隱脈全都無所遁形。

  那靈根雛形在人體經脈當中四下遊走生長,沒有分毫差錯,宛如一比一復刻那般精準。

  在蕭曜的感知當中,不消片刻功夫,便是完成了斷脈重續。

  他已經將一身凡人經脈根骨,洗鍊成了先天雷靈根,並且靈根資質,當為此世上上之品。

  嗡!

  功成過後,寶貝爐子的虛影消散,蕭曜的意識重歸天靈識海。

  他睜開眼睛站起身來,雙臂發力往外一撐,周身死穴一十三根逆命金針倒退射出,噗呲噗呲,齊齊扎在暗室牆壁之上。

  隨手拾起披散在胸前的一縷接近銀灰色的髮絲,蕭曜垂眸看了片刻,卻是仰天長笑。

  他將整間暗室都震得簌簌發顫,只覺得平生十幾年的壓抑與憋悶都一掃而空。

  莫愁前路險艱難,輕舟已過,萬重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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