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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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夜湖東岸,水勢至此漸收,不復湖心那片浩浩湯湯的遼闊氣象。

  沿岸多淺灘濕地,蘆葦叢生,水道蜿蜒如網,每逢晨昏之際,湖霧自水面升起,氤氳瀰漫,將這一帶籠得恍恍惚惚,船行其間,稍有不慎便迷了方向。

  東岸正是桐湶郡地界,而羊氏的本家,便坐落在桐湶郡腹地最肥沃的一片平原之上。

  羊氏將方圓數十里經營成了一座繁華市鎮。鎮中街巷縱橫,鋪面林立,南來北往的修士與商賈絡繹不絕,其氣象之盛,遠非寧氏治下那幾座坊市可比。

  而這座市鎮的中心,便是獅子樓。

  獅子樓並非當真養著什麼獅子,不過是一座三層的朱漆木樓,飛檐翹角,檐下懸著八盞長明燈,晝夜不熄。

  樓前立著一對青石辟邪,形制古樸,也不知是何年何月的東西了,石身上的紋路已被風雨磨得有些模糊,卻仍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威壓。

  這獅子樓是羊氏手中最大的一處交易場。

  丹藥、法器、靈材異礦,但凡修士所需之物,只要出得起價,幾乎沒有在此處買不到的。

  羊氏本身並不直接插手買賣,只做中人與擔保,無論買家賣家,進了獅子樓,便須守羊氏的規矩,樓中不許動武,不許強買強賣,違者自有羊氏的人出面料理。

  羊侯賈突破大真人後,威勢更盛。

  也正因如此,獅子樓的名聲在太夜湖一帶極是響亮。

  不單桐湶郡本地的修士常來常往,便是太夜湖西岸、北岸的那些散修,也時常不遠千里渡湖而來,只為在樓中淘換些合用之物。

  久而久之,獅子樓四周便自發聚起了一條街市,茶肆酒鋪、丹房器坊,一應俱全,日夜喧嚷不絕,煙火氣與靈氣混雜在一處,倒成了桐湶郡獨一份的景象。

  李伏蟬來到東岸,遠遠便望見了那座燈火通明的坊市,獅子樓的飛檐在夜色中挑出幾盞長明燈,光亮映在湖面上,隨波一晃一晃的。

  他駐足望了片刻,卻並未往那熱鬧處去。

  坊市中魚目混雜,三教九流匯聚,這等地方反倒更容易被人算計。

  縱使他有籙氣護身,能防備得了,可坊市里那些尋常修士呢?那些手無寸鐵的凡人呢?

  若有人在暗中撥弄,他走在路上,只因多瞧了某家的公子一眼,便被對方記恨,前來尋釁。他若將人打發了,那公子便會哭啼啼地請了家中長輩出面。

  如此一環套一環,無窮無盡,他縱是不被打死,也要被活活累死。

  念及此處,他正欲繞過東岸,繼續往前方去。

  才經過了鬧市繁華處,便看到湖岸邊一座青石拱橋。

  那橋上立著一個少年,身形瘦削,衣衫洗得發白,正扒著橋欄,急急地往水下張望。

  水下不時泛起陣陣金鐵之聲,水中的游魚蝦蟹紛紛被攔腰斬斷。

  他神色惶急,眼眶泛紅,像是下一刻便要哭出來。

  橋下有人行道過,見他這副模樣,不由駐足問道:「小郎君,你急的是什麼?」

  那少年頭也不回,聲音里已帶了哭腔:「我家傳的寶劍,不小心掉進水裡了。」

  問話的人是個中年漢子,往橋下望了一眼,同樣也聽到了那陣陣金鐵之聲和湖下那些異象,不由心中泛起貪婪,可還心存著一份警惕,佯裝眉頭一皺,道:「既是家傳的寶劍,怎地這般不小心,帶到這魚目混雜的地方來?」

  少年被他這一問,眼眶裡蓄了許久的淚終於滾了下來。他抬袖去擦,卻越擦越多,哽咽著道:

  「我自幼隨一位器師修行,後來十年不能開竅,便被器師攆了出來。歸家之後,正逢母親新喪……父親說出去籌錢為母親置辦喪事,卻一去久久不歸。我……我說盡了孝心,哭幹了熱淚,借遍了這家,借惱了那家,好不容易湊夠了幾兩銀子,誰料父親忽然急急歸來,將銀子都搶了去,給青樓里一個女子贖了身,要抬她做正室。」

  他說到這裡,聲音已抖得不成樣子:「可憐我母親屍身還未能入土……身為人子,我怎能眼睜睜看著母親見這等腌臢事?只好……只好偷了家中祖傳的寶劍,想來此處當了劍,為母親湊一副棺木,可沒想到……」

  一時間,聽了這番話的人無不動容。

  涉水的涉水,跳河的跳河,摸劍的摸劍,一時間橋下竟聚了十數人,將那段河面攪得渾濁不堪。


  這當中多少是真心相助,多少是貪慾作祟,便不得而知了。

  折騰了小半個時辰,那些人多半無功而返,濕淋淋地爬上岸來,罵罵咧咧地散了。

  李伏蟬遠遠瞧著這一幕,心中忽然升起一個念頭。

  那湖中隱有金鐵之聲,莫不是真有一柄異兵沉在水底?若自己能拾上來……機緣……

  機緣個屁。

  李伏蟬眸色一凜。

  簡直是將人當成了傻子來騙。

  什麼機緣,什麼寶劍,那少年何許人也?

  李伏蟬怎麼可能不認識,正是推演之中,跟在顧六如身旁的那個學徒。

  顧六如此人,給李伏蟬的印象並不算深刻,唯一的作用不過是將《乞三十六年風月談》與三無送到了他手中。

  可如今,這個本該安安分分待在寧家治下坊市的學徒,竟出現在了東岸,又偏偏是在獅子樓外,又偏偏正正好讓李伏蟬撞上。

  天底下哪有這許多巧合?

  這件事讓李伏蟬的心頭清明。

  他終於知道了,那個一直在身後追著自己不放的人究竟是誰。

  三無。

  羊舌胥神通所化的那尊妖邪。

  他一直以為,三無盯上他的時間節點,是在他前往六品齋尋顧六如打造兵器那一次。

  可如今看來,三無對他的關注,竟遠比他所想的更早。

  或許在他初至太夜湖的那一刻,那道目光便已經無聲無息地落了過來。

  若是如此,他上一次結束推演之後直接繼承了隙變之後的『離雷』,恐怕就是那一刻被三無察覺到了異狀,這才出手,要將自己制住。

  有『抱鎖伏蟬』在,李伏蟬並不懼怕被神通釣住性命。

  可他實在想不通,三無為何會突然對他出手,又為何要這般不厭其煩地追他?

  真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至今以來,李伏蟬自認行事還算謹慎,多思多慮,極少犯下大錯。

  甚至在推演之中,他曾以上修的視角旁觀過北方的大勢,眼界也有所拔高。

  可不拘如何,他終究只是一個外景修士。

  他絕不可能想到,三無僅僅是憑著直覺,就推測出了他身上的異狀。

  正如曾經推演中的三無,不相信李伏蟬能夠隙變『離雷』一樣,李伏蟬也永遠不可能想到,三無不過是憑著一個大膽到近乎荒謬的猜測,便將他的隱秘徹底撕開,又通過三兩回的試探,就證實了自己的猜測。

  「無論你有什麼能為,抓不到我,也是枉然。」

  李伏蟬抽身速走,卻不曾見橋上那少年忽然止了哭聲。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竟縱身一躍,自己跳進了湖中。

  水面激盪,濺起一片渾濁的水花。不過片刻功夫,那少年竟從湖底摸出一柄劍來,濕淋淋地攀回橋上,雙手捧劍,撲通一聲跪在了橋面中央。

  他身上衣衫盡濕,水珠子順著發梢往下淌,滴在斑駁的青石橋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將那柄劍高高捧過頭頂,頭卻深深伏下,像是在對著什麼看不見的人苦苦哀求,期待有人能買下他的劍,讓他能夠為母親置下一副薄棺。

  可他面前空無一人。橋上橋下,除了遠遠圍觀的三兩個閒漢,再無旁人。

  他捧劍朝向空蕩蕩的橋頭,淚珠混著湖水,砸在石板上,口中哀哀哭求,聲音不高,卻淒切得叫人不忍卒聽。

  「請君垂憐!」

  李伏蟬已經逃走了。

  卻在這時,一聲極輕極輕的紙裂聲響起。

  青石拱橋的橋面上,毫無徵兆地泛起一層青金之色。

  幽幽地鋪陳開來,如水漫石階,將斑駁的青石染成了古舊的青金色澤。光華之中,一道黑衣人影緩步踏出,模糊的眉目間,是濃郁到化不開的震驚。

  古舊拱橋,捧劍少年,黑衣雷修。

  李伏蟬看著這一幕,腦海中仍然一片恍惚,就在剛才,他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從雷光中重新「拉」回了橋頭。

  他垂眸看去,目光落在那少年手中所捧之物上,一雙灰黑色的眸子徹底暗了下來。


  那捧在少年手中的,根本就不是什麼寶劍。

  而是一本書。

  《乞三十六年風月談》。

  此刻書頁正無聲翻開著,一幅圖畫映入李伏蟬眼帘。

  那畫中背景正是這座拱橋,畫中的他雙手攏袖,垂眸而立,少年跪伏在腳下。

  畫上的墨色正緩緩淡去,而與之相應的,是橋面上那青金之色愈發濃烈,他的身形也一分一分地變得真實。

  畫成了。

  籙氣沒有保住他,因為這根本就不是神通釣命。

  這是三無駕馭神通,硬生生將他拘來了此地。

  沒有算計,沒有謀劃,只有霸道到不可理喻的紫府神通。

  豪傑也好,梟雄也罷,神通之下,皆是螻蟻之輩。

  如今我讓你來,你便不得不來。

  李伏蟬眼中,久違的凶戾再次撞了出來,只是這次多了許多無奈和氣急。

  三無竟然能駕馭神通,影響現實到這種程度,這大大出乎了他的意料,不論它為此付出了什麼代價,最終結果都是它想要的。

  李伏蟬出現在了它的面前。

  他心中充斥著濃濃的恨意:

  『老混球,真是半點臉面也不要了,竟然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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