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九章 揣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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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這個世道吃的虧,難道還不夠多麼?

  當初才一醒來,便身處妖洞之中,命懸一線,即便有推演之能,靠著金手指壯大三光,硬生生推測出飛蚯洞的真正隱秘,成了奪命之人。

  到頭來又如何?肉身盡毀,只餘三光托舉陽器倉皇逃脫,一頭撞進黑山之中,哪曾想黑山竟也是個大坑。好不容易掙脫出來,又被賈化算計了個正著。

  他本以為能與賈化來一場你來我往、你謀我算的好戲,最後反殺翻盤,何等快意。誰料才出「新手村」,便迎面撞上了明王。

  更荒唐的是,到現在他都沒弄明白究竟是什麼緣由,他那具假身竟會被明王視作了明妃。

  後來又一次推演,他想著,總該能安生一段時日了罷?可轉眼之間,羊氏與寧氏的算計又鋪天蓋地罩了下來。

  費家,飛光,慧慈,瓷胎福地,三無,全庸,大蟙伏樞……這一路跌跌撞撞走過來,哪一個不是血淋淋的教訓?

  李伏蟬早已不記得自己有多少次是從死地里爬出來的了。

  他自認為不是什麼天命之子,從來不會輕易信什麼平白無故的機緣。

  況且蛟蛇命數,本就疑點重重。

  飛蚯蚓口中那位「仙人」,為何要助它區區一條蚯蚓去成就蛟蛇命數?

  飛蚯洞中那些古術,能助人破碎六竅、匯聚法力的古代大藥,哪一樣是尋常人物能留下的手筆?

  那位仙人甚至還算準了日後會有人與飛蚯蚓爭奪這份命數,能算到如此之遠,如此之准,這樣的人,怎會無緣無故布下這一切?

  按常理而言,他奪了蛟蛇命數之後,除非修為臻至某個境地,否則那道通往秘境的門戶是斷不會顯現的。

  而真到了那時,他恐怕早已被蛟蛇命數潛移默化地塑成了那位仙人想要的樣子,屆時還不是任人拿捏。

  如今不過是因為籙氣給他開了個後門,才讓他提前窺見了這層算計。

  蛟蛇命數也已被他煉化成了『行蛟掣電』,此刻不趁著毫無掣肘、毫無掛礙的時候將這道門戶毀去,還妄圖自不量力,奢求什麼可能的機緣。

  這是那些不自知的蠢物才會做的事。

  以為天地廣大,只要境界一高,便能應對諸般算計,孰不知境界愈高,身上的枷鎖也會愈多。

  穆蘇黎不正是例子麼。

  這件事只是一個小插曲,李伏蟬雖然心中還有一些疑慮,但眼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如今我已經補全了『形』和『意』,該立刻著手開始補全性命了。」

  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盒。打開玉盒之後,取出一物。

  此物說圓也不圓,說方也不方,飛沉不定,虛實交換。

  嬰者,元朴之質,未鑿之真也。

  正是『元嬰丹』。

  「有這枚元嬰丹在,我不必尋找與自身相性的靈物或者法器,只需要花費些時間,用『殷烏伏』陽象來鑿造這枚元嬰丹,便可以煉出屬於自己的性命之寶,至多三個月,三個月後,我便能補足『性根』,屆時北方瓷胎福地之事也應該已經落下,便是我前往北方之時。」

  李伏蟬於是封了洞口,繼續開始閉關。

  ——

  寧家坊市,六品齋後院。

  顧六如立在一株老槐底下。那槐樹生得蓊蓊鬱郁,斜陽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身上篩出斑駁明暗。

  他的半張臉落在陰影里,半張臉沐在夕光中,兩相映襯,竟分不清哪一面才是他本來的神色。

  他手中捧著一本古籍,目光呆滯,翻開之時,書名一閃而逝。

  《乞三十六年風月談》。

  顧六如的目光十分呆滯,落在書頁上,一行字跡無聲浮現:

  「我總覺得……有什麼事變了。」

  「可到底是哪裡變了呢?」

  「寧俢慶已死。寧俢從南下。寧俢弗主掌寧家,等寧辛平一死,我便能通過對顧六如的潛在影響,慢慢潛入寧家,取而代之……」

  「一切都與我預計的一模一樣。」

  「可是,他去哪了?」

  『遊金』者,潤而不滯,流而不竭,遊而不定,乃是脫逃遊動潤養之金。


  身為『遊金』神通所化的妖邪,從被鎖進這本書中開始,它就從來沒有安分過,這麼多年,它已經陸續找上了許多人,也暗中間接地影響了許多豪傑。

  南疆門戶之地,那頭修行『遊金』的異種妖物是,當年的寧辛平是,大蟙伏樞逃出來的最後一個傳人也是。

  這些人的人生軌跡中,無論成敗,好壞,或許都能看到一些巧合,那些巧合無一例外不是它動的手腳。

  不說『遊金』遊動不定之性,單單它身名相俱失,也無人能看出端倪。

  大慈尊明王北上成道這樣的大事,它怎麼可能半點心思也不動。

  他早已經打算借著顧六如的身份,在寧家最困苦之時,自薦為外姓客卿,等寧辛平死後,以顧六如的身份,花費一些代價,用神通去影響寧家主事之人。

  而後讓寧家人以參與北方獵殺明獸之事的藉口,趁著此動亂時節,好讓它混進北方大蟙伏樞留下的秘禁之中,只要拿到了其中留下的那半部殘訣,他往後影響人時,便不必再用自損的方式,消耗神通去影響對方。

  畢竟它是神通化作的妖邪,動用神通去影響別人,無疑是在消磨自身存在的根基。

  可這一切的算計,一切的籌謀和準備,在幾個月前被它徹底推翻。

  這一切都是因為一個人。

  它第一次注意到那個人,是因為那個叫慧慈的明王法身出現的時候,那個人就跟在他旁邊,

  畢竟是明王成道的法身之一,他不好太過關注,可偏偏那個自海外而來的雷修,讓他不得不放出目光,以至於引得那尊法身察覺到了一些異樣。

  不過它不在乎,因為它看到了雷,那是當世無人能出其左右的雷。

  被紫府稱為神通之釘的『離雷』。

  以那人的『離雷』道行,釘住神通的可能性足足有七成。

  於是它便動了念頭,無論如何,它都要接觸到那位雷修,威逼也好,利誘也罷,哪怕自損根基,動用神通去影響,也一定要他轉修『遊金』,用『離雷』釘住『遊金』五象中最善逃脫的那一象。

  這是它身為妖邪,唯一能修成那道神通的可能,也將會是數百年來,它最接近逃脫的一次。

  可就在不久前,那個人竟然消失了。

  以它對『離雷』的了解,修行此道的修士,怎麼可能在它眼皮子底下藏起來?

  古籍上,一行行字浮現又消逝,密密麻麻,反反覆覆,似乎是在做著推演。

  「他修行的一定是『離雷』,我不會看錯,可他藏起來了,這也不假。」

  「難道『離雷』發生了什麼變化嗎?」

  「不,不可能,『離雷』是不可能發生變化的……」

  古籍上的字跡消失了很久,仿佛那人在沉默。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又一行字浮現:

  「萬一呢?」

  它知道自己此刻的念頭有多荒謬。『離雷』怎麼可能會發生變化。

  這等揣測的荒唐程度,不亞於忽然有個下修跳到它面前,笑呵呵地一口叫破它的真名,甚至不亞於有古代真君驟然顯世一般可笑。

  若是『離雷』當真生變,當今世間還有望瀛洲島在。

  那島上的紫府又不是瞎子聾子,怎麼可能毫無察覺。

  可古往今來,多少豪傑英雄,神通明王,都敗在了自負與大意之上。

  就像宋天子,他可會想到羊舌胥死後,他的兩道神通之一,竟然會化作妖邪,暗中挑動大勢。

  當今天下,時移世易,仙玄在變,妖魔在變,便是微如螻蟻之輩,同樣在變。萬物皆在流轉,憑什麼果位就不能變?

  以雷宮之古老,未必就不會留下什麼驚世駭俗的手段,將某種變化的可能藏進了『離雷』之中。

  若是連一二膽大的推測都不敢有,那還談什麼成事?

  「好,我就賭他的『離雷』有了一些不為人知的變化,這種變化使他身負此道統卻能潛伏暗藏。」

  有了這份先入為主的猜測,許多事在它眼中便有了解釋。

  「能身負『離雷』之變的人,必定不會簡單,更不會隨世道浮波而逐流,知道的隱秘也一定不會少,他必定有他的算計,他的算計是什麼?」


  《乞三十六年風月談》上,兩個人的名字浮現出來。

  胡山,黎驊。

  「胡山是羊氏用來咒殺寧俢慶的人,將來等寧辛平死後,羊氏為使寧氏歸心,必定會將此人推出去,以供寧氏復仇,可胡山卻莫名其妙地死了,動手的一定不是羊寧兩家的人,包括那個叫黎驊的,黎驊被那個雷修推出去後不久,寧俢慶便死了,他死後,那個雷修便不見了,而我也正是在那個時候失去了他的蹤跡。」

  「這兩個人有什麼關聯之處呢?」

  《乞三十六年風月談》上一行字跡浮現:

  「魔修,左道。」

  「是了,他殺這兩個人是為了修行,修行已經發生了變化的『離雷』,隨著他殺了這兩人後,修為增長,故而我失去了他的蹤跡,不能再窺伺。」

  「沒錯,就是這樣。」

  到了這一步,它甚至已經將李伏蟬放在了同等位置,甚至高它一些的位置去揣測。

  而當今天下時局,如它這般位置的人,或多或少,目光都會落在——北方。

  「不錯,北方。」

  「此人如果身負變化後的離雷,野心一定不會小,而且這樣潛藏暗伏,必定是條謹慎的長蛇,不會過早地前往北方摻和紛爭,如今只怕還藏在太夜湖上等待時機,我得找到他!」

  話音落下的剎那,也不見顧六如有任何動作,《乞三十六年風月談》上,就有一頁紙被撕下。

  上面記載著密密麻麻的推演,仿佛是三無寫出來的推演,又仿佛是書本身。

  與此同時,太夜湖以西的一座荒山上的洞府之中,李伏蟬忽然打了個寒顫,隱約間,他仿佛聽到了一聲撕紙的聲音,

  他猛地睜開眼睛,眼中一縷烏沉雷光逝過。

  分明只是沒來由的一個寒顫,分明他不過是一個才補了『性根』的下修,哪裡可能遠隔千里感應到什麼他人的惡意,縱使是籙氣也沒有這樣的能力,可他依然沒有懷疑自己的直覺,脫口而出道:

  「有人想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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