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殷烏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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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黎驊在雷光中左閃右避,可那雷光太過密集,終於有一道避無可避,堪堪擦著他頭頂掠過,他頭頂發冠應聲炸裂,滿頭長髮披散下來,在風中亂舞。

  「呵呵……」

  黎驊怒極反笑,緩緩抬起頭來。

  那張長臉上戾氣浮動,眉眼之間再無半分謹小慎微,只剩下一片陰慘慘的寒意。唇縫微微咧開,露出半截白森森的齒,更不像在笑,仿佛是擇人而噬前的無聲一呲。

  「好……好得很……」

  他周身法力帶著血煞翻湧而出,並不張揚沖霄,只是黏稠地壓在地表尺余處,沉沉滾動著,將腳下土石都染出幾分暗紅。

  他滿頭烏髮散亂,發梢在血煞中微微飄拂,像是一窩嗅到了血腥氣的細蛇,正緩緩昂首。

  「我已經一退再退,你卻再三逼迫。」

  「都將我當做泥胎,任誰都能來欺辱三分麼?」

  「好!今日我便吞了你的雷,拿你一身血氣,來煉我的法身!」

  若李伏蟬修行『離雷』,黎驊斷然不敢如此放肆。放出這種程度的血氣,在『離雷』面前無異於往烈火上澆油。

  遭受到的壓制只會更甚以往,在境界沒有太大差距的情況下,這般行徑與找死無異。

  可他已然斷定,李伏蟬所修並非『離雷』。既然不是『離雷』,那便要以牙還牙,用最直接的手段殺他。

  他這邊才一發狠,周身血氣正要盡數催發,卻萬萬沒想到,天幕上那沉沉烏雲陡然生出異變。

  雲層深處,原本隱而不發的雷光忽然滾滾翻湧。

  隱約之間,有金赤之色在烏雲縫隙中浮動,像是被壓了太久的爐火猛然掀開爐蓋,浩蕩威儀轟然沉降。

  黎驊一身法力驟然被削去三分。

  他原本滔天的血氣,此刻活脫脫像是引火的干絨遇上了火星,被雷光無聲點燃,順著氣路和經脈一路燒了進去,迅速焚燒他的法力。

  法力和血氣穢合在一起,像是受了驚的蛇,拼命往他體內縮,卻哪裡還縮得回去。

  黎驊臉上的戾氣還沒來得及收斂,一雙眼睛愈發駭人。

  「這究竟是什麼?只有『離雷』能有如此氣象,可若是『離雷』,為何又會這般潛藏暗伏……」

  到了這般田地,黎驊卻沒有求饒的打算。

  並非是他顧著面子,若是下跪求饒就能得活,何樂而不為。

  可惜境界相等之下,『離雷』對妖邪左道的壓制之盛,遠超他此前所有揣度。

  他一身血氣太盛,李伏蟬甚至還不曾親自出手,單單是這些無聲遊走的雷電,便已將他磨去了近三成法力。

  只怪李伏蟬的雷實在太過詭異,使他判斷失誤,否則絕不至於落到如此狼狽的局面,看樣子李伏蟬是不可能放過他了,既然已經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那就只好試試,到底誰更凶更惡。

  黎驊又避過一道無聲劈落的雷光,

  伸手自儲物袋中取出一支通體漆黑的箭。

  這東西不是法器,而是一道法術,名喚【隔山陰箭】,乃是厭勝祝詛一類的邪法。

  可無視山川阻隔、屋舍屏障,只需取某人身上的毛髮衣物為引,便能將人隔空釘殺。

  中箭之人,第一日昏昏欲睡,第二日大病一場,第三日齒脫髮落,第四日吐血不止,第五日渾身潰爛,第六日氣絕而亡,第七日魂魄俱滅。

  也正是因為身負這門邪法,對這一道有過了解,黎驊才能一眼認出胡山的『咒祝』道統。

  他身負這樣的詛咒之術,跟了李伏蟬將近三四個月,自然不會什麼都不做。

  只見他又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方玉盒,裡面赫然是一綹青黑髮絲。

  他將那綹頭髮纏在漆黑木箭上,而後運轉法力,催動【隔山陰箭】,手中黑箭嗡嗡作響,箭身上的紋路逐一亮起,透出暗沉沉的邪光。

  「去!」

  【隔山陰箭】順著一道雷光,向天上射去,瞬間釘住一物。

  黎驊心中一喜:「中了。」

  下一刻,隱匿在烏雲雷光中的李伏蟬徑直墜落下來。

  黎驊正要上前去看,忽然腳步一頓,眼睜睜看著那被【隔山陰箭】的青年,身形化成一團水氣和血氣散開,那血氣乾淨純潔,應當是李伏蟬自身的血氣,原地只剩下三道虛幻透明的符籙懸在半空之中。


  「假身?」

  「不,不對,憑藉假身,怎麼可能馭使如此雷光和玄雲,可為何我收集的頭髮,會釘住一個假身?」

  黎驊只是想了片刻,瞬間便明白了。

  「使雷殺我的是真身不錯,可這廝往日裡在寧家時,出現在人前的一直是假身,我收集到的是假身的頭髮。」

  「長蛇已經不能形容了,鼠輩啊!」

  黎驊終於體會到了曾經推演中,李伏蟬抓高公謹時,高公謹的絕望。

  面對一個時刻防備身邊所有人,只以假身示人的敵人,何其使人絕望?

  於此時刻,醞釀已久的雷霆終於落下,再不是如先前一般細小,堂堂正正,浩浩蕩蕩,不是『離雷』又是什麼?

  只是這道雷已經和世人認知的大不相同了。

  它會藏。

  黎驊此刻身處玄雲之下,無處可逃,又因為周身法力穢合血氣升騰而起的氣機,仿佛一座明燈一般,在雷霆之下避無可避,接連被雷光劈中。

  「李伏蟬,你當真要魚死網破嗎?」

  黎驊仰天怒喝,回應他的是一道淡漠的聲音。

  「應電飛雷光。」

  下一刻,天幕之上,一道劍氣斬下,隨著一道雷光,斬進了他的氣路當中。

  法力再降三分。

  「你竟然還是劍修?」

  黎驊還想再說什麼,又有三道劍光隨雷電斬來,黎驊幾次反擊都落在了空處,想要飛舉,卻又被漫天烏雲攔住,還硬生生又挨了一道雷。

  如此反覆,將近十數次,黎驊終於支撐不住,頹然倒地。

  烏雲之中,雷聲滾滾。

  一道青影從雲中浮現。

  正是李伏蟬,鬥法至今,終於真身出現在黎驊面前,他手中提著已經奄奄一息的胡山,緩緩來到黎驊面前。

  黎驊吐出一口血沫,低聲道:「世上沒有不能談的條件,我願意奉上全部身家,從此為奴為婢,只求活性命。」

  李伏蟬聲音淡漠,說道:「如你等這樣的畜生,服血吃人,虐殺生靈,咒殺良善之輩而不心生慚愧,『離雷』之下,妖邪之輩,從沒有講條件的資格。」

  話音落下,抓著胡山的那隻手上雷光涌動,瞬間攀附胡山全身上下,頃刻將他化為灰燼,屍骨無存。

  黎驊見此,又驚又怒,厲聲道:

  「可你這根本不是『離雷』!」

  李伏蟬嗤笑一聲,道:「『離雷』隱世至今,妖魔鬼怪,仙玄世家,卻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甚至在一些世家仙宗之中,都記載了應付『離雷』的辦法,便是在雷光之下,極盡辦法隱藏自身的血氣,使雷修不能速殺妖邪,而折道行。」

  「古今往來,又有多少修雷之輩,屈死於爾輩之手?」

  李伏蟬身後烏雲沉沉壓來,雷聲滾滾,卻藏伏雲中,半點不露,黎驊呆呆的看著這一幕。

  『離雷』已經在天下人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悄然落到了地上。

  眼前人,便是烏雲下唯一的雷。

  欺邪持正,拘妖罰魔,折獄致刑,盡在此人了。

  他發現自己一直錯看了李伏蟬。

  謹小慎微,蠅營狗苟,不過是一層不得不為之的皮囊,而他將這具皮囊揭下時,權力,野心,豪傑,天下,甚至是『離雷』都不能將這樣的人束縛。

  在這個世家仙宗各行其是,國家朝局,都成了門戶私計的世道,竟然有人口口聲聲要清掃天下濁流。

  不用懷疑,此人絕對不會是什麼大賢大德,而是一個求道之人。

  求道之人,心中只有自己的道,那些大義凜然的話,不過是用來欺瞞世人的。

  不知名的道統,潛藏暗伏的雷霆,亦或者李伏蟬的算計,都不重要了

  臨死之際卻看透了李伏蟬的本性,黎驊此刻反倒不怕死了,扯著嘴角,露出森森白齒,獰聲道:「欺邪持正?呵呵,有朝一日,你可不要把自己也給騙了。」

  李伏蟬沒有回答,上前一步,掌心覆在黎驊眉心,雷光涌動,頃刻間將他吞沒。

  頭頂的烏雲愈發厚重了,而李伏蟬身上的雷光愈發洶湧,法力激盪,眸中儘是雷火之象。

  二魔死於烏雲壓蓋之下,雷光涌動之中,『殷烏伏』之『形』在這一刻大成,氣機穩穩停在外景小成。

  李伏蟬抬了抬袖子,拂去袖邊的一點雷屑,他淡淡道:

  「妖邪之輩,欺我『離雷』浩蕩,如今不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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