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鼓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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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羊侯賈將手中竹簡擱下,輕聲道:「寧俢從是靈鶴,高飛遠蹈,不落塵網,尋一處清淨山頭便能棲身。」

  「而寧俢弗,他是狡將。」

  「心狠手辣,能屈能伸,示人以溫良恭儉讓,逢亂世便是中興之才,你寧氏若要在風雨飄搖中立住腳跟,十有八九要靠他。」

  「寧俢讓太尋常,寧俢慶是一豪俠,這三人中,辛平以為誰會死?」

  寧辛平的目光冷了幾分,面上也不再見多少恭敬,說道:「大真人早有定計了,何必再問辛平?」

  羊侯賈有心插手北方事,寧家遲早會被羊氏推到前面,明王三身之一忽然拒北而南只是一個契機。

  寧辛平其實明白,寧襄夷還是沒有信他。

  事關一家一族之興亡,寧襄夷怎麼能輕易去相信往日裡不通算計的寧辛平,能夠使寧家安穩落地。

  可他又不得不信任自家這位真人,因為只有他,才有資格看清重重迷霧和陰謀中的真相。

  信與不信之間,必定使人遲疑,恰恰羊氏正需要他的遲疑。。

  寧襄夷遲疑不定,羊氏便有理由施予警告,讓他們不得不去按照羊氏的意思去做,同時也能夠藉此震懾諸家,

  寧辛平相信,羊氏已經決定好了拿誰開刀,如今這般問他,不過是存了一份羞辱的心思。

  可他不得不忍下來。

  望著那一座青池,寧辛平目光中的冷意漸熄滅了。

  『俢慶,不要怨我。』

  ——

  寧氏客卿別院中。

  李伏蟬倚在竹榻上,靜靜看著寧俢慶在案前忙活。

  自打上回喝過李伏蟬為他備下的那壺陳茶,寧俢慶便長了個心眼,此後次次登門,都是自己隨身帶著茶具茶葉,親手斟泡,再不肯碰李伏蟬的茶半口。

  李伏蟬瞧著有趣,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

  寧俢慶將泡好的茶雙手奉上,方才開口說起了今日的正事:「前輩,您身邊跟著的那個小廝,如今已不見六七日了。」

  李伏蟬接過茶杯,點了點頭,神色平淡:「由他去吧。」

  寧俢慶:「……」

  他瞧著李伏蟬端著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眉目舒展,悠然自得的模樣,寧俢慶不禁有些恍惚,眼前這位,當真是寧家請來的客卿?

  他總覺得寧家這是給自己請來了一個大爺。

  如今寧家正值多事之秋,內外動盪,各處人手捉襟見肘,偏生這位客卿使也使得,就是不緊不慢,不催不動,當然,催了也未必動。

  實在是寧家連發俸祿都困難,哪裡好意思讓人家白白出手為寧家做事賣命,

  寧俢慶心裡頭有些無奈,可面上又不好表露,只得將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默默給自己也斟了一杯茶。

  已經浪費了這麼多日,寧俢慶沒有再徐徐圖之的心思了。

  猶豫再三,他又起身行禮,說道:「前輩,俢慶欲修行《紫霄靐篆寶籙》,還請前輩教我。」

  李伏蟬看著他,搖了搖頭道:「你這樣的人,是修不成雷法的。」

  寧俢慶並非不知道外人對他的評價,豪俠二字,便能說明很多東西了。

  『離雷』絕跡至今,但凡有些傳承的世家都認得,卻無人去修行,只因為其難修難成,又有諸多掣肘,如果說當今太夜湖岸上,有誰能夠修行『離雷』而不受反噬,唯有他了。

  只是修行《紫霄靐篆寶籙》的過程十分危險,故而想請李伏蟬兼教授、護持之責。

  誰料李伏蟬竟說他不適合修行雷法,一時他倒不知這是託辭,還是另有緣由。

  見他不解,李伏蟬悠悠道:「我早年在海外遊歷時,曾經聽說,海內古代的後晉有位持玄之君,他的名字叫做羊舌胥。時逢後晉傾覆,宋天子詰其家國先後,羊舌胥直言家在國前,乞饒羊舌氏性命;然後自毀名節,上《狀晉七十二罪告疏》、遞《請饒書》,削複姓羊舌,單改為羊,苟全宗族於亂世。人道其背君叛國、失士大夫之風骨。如果換了你來,你以為是家在國前,還是國在家前?」

  關於羊舌胥的舊事,莫說寧家,便是整個太夜湖、整個江南,少有人不知道的。即便是當面提起也無甚忌諱。

  寧俢慶不明白李伏蟬為何忽然說起這個,便依著本心答道:「在俢慶看來,我食寧家米糧長大,受宗族庇佑,方有今日之身。家與國之間,自然是家在國前。」


  李伏蟬眉梢微挑,饒有興趣地追問:「若是叫你失名節,折風骨,生不能全健,死不得其所,你也是這般說辭麼?」

  寧俢慶神色鄭重,眉宇間透露出幾分意氣豪興:「為家為族,縱九死而無悔,在所不惜。俢慶只是想為父親和兄長分擔一些,若能修行雷法,還要降妖除魔,縱橫捭闔,以全我豪俠之名。」

  他說罷,抬起頭來,望向李伏蟬。

  那一襲青袍的烏藏青年神色依舊慵懶,半倚在竹榻上,手中茶杯擱在膝頭,面上瞧不出半分動容。

  寧俢慶心中已經隱隱有了些猜測。

  『離雷』既可以說是古道,也可以說是今法。

  如李伏蟬這般人物,自然更近於古代道統傳承下的仙修。

  古代仙修收徒傳法,講究一個法不可輕傳,往往動心起念,要收一弟子,非要經歷一番考教問詢不可,並非輕易授受。

  如今李伏蟬忽然提起羊舌胥,又問起家國大義,必定是心中已動了念頭,要收自己入門牆。

  寧俢慶自然樂見其成。如今的寧氏風雨飄搖,若能以師徒名分將一位修行雷法的外景客卿牢牢留下,是天大的好事。況且他對李伏蟬,也確有幾分好感。

  想到這裡,他再次躬身,鄭重行禮:「晚輩修行雷法,必定不食血,不吃人,不害命,不近惡邪。要欺邪持正,降妖除魔。如此,前輩可願教我修行《紫霄靐篆寶籙》麼?」

  寧俢慶說完,滿心期待之際,卻見李伏蟬再一次搖了搖頭,將先前說過的那句話重複了一遍:「你這樣的人,是修不成雷法的。」

  寧俢慶滿心不解,追問道:「前輩可是怕我不能守戒持正,怕我日後因宗族而失心入魔,辱沒了『離雷』浩浩威儀?」

  李伏蟬搖頭。

  寧俢慶再問:「前輩可是嫌我天資愚鈍,難成大器,墮了前輩名聲?」

  李伏蟬依舊搖頭。

  寧俢慶張了張嘴,還要再問。

  李伏蟬卻已經站起了身。他居高臨下,靜靜看著這少年,灰黑色的眸子幽暗如烏,一點點幽暗的光,仿佛厚重雲層中搖曳不落的電光,他輕聲道:「你還是不明白。」

  寧俢慶強壓下心底情緒,拱手道:「請前輩賜教。」

  「這世上,從沒有什麼不能走的道,從沒有什麼不能修的法。」

  他淡淡道,「你以為心思鬼蜮、行事膽怯之輩,便不能修『離雷』麼?」

  寧俢慶滿臉疑惑,難道不是嗎?

  李伏蟬不管他所思所想,繼續道:「無論是家在國前者,還是國在家前者,無論是妖魔鬼怪,還是仙玄正統,他們都有道可走,有法可修。」

  「唯有一種人,什麼也做不了。」

  寧俢慶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耳畔仿佛有陣陣雜音嗡鳴作響,像是雷聲,又像是鼓點,轟隆隆碾過他的心神。他不禁脫口問道:「……是什麼人?」

  李伏蟬那雙灰黑色的眸子直直盯著他,像是有一道烏沉的雲蓋了過來,他耳邊的聲音輕了許多,可在下一刻又再次響起,許久,李伏蟬才輕聲吐出兩個字:

  「死人。」

  「你要死了。」

  寧俢慶看著李伏蟬,忽然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他伸出手,在鼻下輕輕一抹,指尖立刻染上了一道殷殷的污血。

  沒有任何慌亂。

  他低頭看了看指尖那抹暗紅,默了一息,便抬起頭來,望向李伏蟬,問道:「前輩,能救我麼?」

  李伏蟬看著他這副反應,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意外。他承認,自己還是小看了寧俢慶。

  此刻問話的姿態,冷靜得不似那意氣少年,卻隱隱有幾分寧俢弗的影子。

  他搖了搖頭:「救無可救。」

  寧俢慶聞言,也沒有哭天搶地。只是點了點頭,已經從這四個字里讀出了許多言外之意:

  李伏蟬知道他會死,也嘗試過救他,卻無能為力。

  他又問:「前輩知道是誰要殺我麼?」

  李伏蟬淡淡道:「死人,還要知道那麼多嗎?」

  寧俢慶的雙眼已然模糊。眼眶中湧出的黑血黏稠如漿,順著臉頰往下淌,將他眼前的人影染得影影綽綽。

  他看不清李伏蟬此刻的神情,只覺那人似乎依舊是那副冷漠疏離的模樣,又似乎眉目之間,多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動容。

  到了這步田地,他面上依然沒有驚惶之色。

  他伸手摸向腰間儲物袋,取出紙筆,將筆尖往眼角輕輕一沾,以血為墨,憑著感覺,俯身在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寫罷,他將那張紙雙手遞向李伏蟬,聲音已經有些含糊,卻一字一句說得鄭重:「俢慶愚鈍,不知有人殺我,是為害我寧氏,還是為離間我家與前輩之間的情分。故而留書一封,我家沒有糊塗人,見了此信,必不會叫前輩受了冤屈。只請前輩,能護一護我兄長他們,不要使他們如我這般,無端被人屈殺了。」

  李伏蟬接過那張紙,看了幾眼,忽然,他問道:「還記得我與你說過的羊舌胥麼?」

  寧俢慶眼中血淚不止,怔了怔:「前輩的意思是……?」

  李伏蟬輕聲道:「便如後晉那位持玄之君一般。你,是為宗族而死。」

  寧俢慶不是蠢人,立刻明白,這是有人要用他的命來給寧家施壓。

  換句話說,殺他的人,只消殺他一個便夠。只要寧家肯低頭,肯妥協,便不會再有人步他後塵。

  他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混著滿臉血污,多了幾分安心,他低聲道:「不想才說了幾句大話,就這樣應驗了,死前能與一位持玄之君牽扯上幾分關係,這輩子也值了。」

  「父親和兄長他們無礙便好。」

  咚。

  三通蠱響,寧俢慶死。

  這一次不是推演,他真的死了,只是因為李伏蟬的算計,故而多留下了幾句話,知道自己是為宗族而死,知道父親和兄長會因為自己的死而無礙,故而死得瞑目一些。

  李伏蟬在他的屍身中攝出一隻青黑色大鼓模樣的蟲子出來。

  以雷光將三通蠱束縛進一隻玉盒裡,後將寧俢慶留下的筆墨,以及那隻蠱蟲,一起放到了桌上。

  『按照我的推測,寧俢慶即便要死,也不會是在今日,看來黎驊和胡山並沒有打起來,否則胡山絕沒有機會這麼快就驅動三通蠱,也是,即便我能推演後來事,又怎麼可能事事籌謀算計皆能如意,這樣也好,只要他們聚在一起就行。』

  隨著他走出院落門外,身影也越來越模糊,而此時此刻,天上那厚重的烏雲終於撞在了一起,發出了一聲沉悶的雷聲,卻不見有電光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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