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棋高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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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內一片狼藉。

  眼見飛光離去,諸家家主正要趁機逃散,費才卻提起大戟,橫身封住了洞口。

  「費家主,你想做什麼?」

  「費才,你他娘的敢犯眾怒。」

  「他不過一個開竅,縱然持著法器又能如何,大家一起上,殺了費才,去支援飛光君。」

  這下子可算是給眾人遞了個好台階,群聲附和,拔劍的拔劍,捋袖的捋袖,喊殺聲、援妖聲亂作一團。

  連那些在先前雷霆下僥倖存命的妖物,也目光不善地盯住費才。

  眾聲怒喝,殺氣騰騰。

  費才早存死志,只求能多阻片刻,正要動手。

  忽地,那方才還氣勢洶洶撲來的人、妖齊齊一滯。

  費才怔住。

  下一刻,身後一道戲謔的聲音悠悠響起:「哦?諸位家主……要去援妖?」

  『這怎麼可能?!』

  費才渾身汗毛豎起,轉頭去看,撞上一雙鷹隼般的眸子,心中大駭。

  李伏蟬。

  見這凶人竟又現身,那些才躍起的妖物立時臥倒裝死,方才喊殺的家主們齊齊噤聲。

  有人乾笑幾聲,訕訕道:「王家主他喝醉了,他喝醉了,哈哈哈哈。」

  旋即頭一歪便裝作暈死過去。

  李伏蟬時間緊迫,沒有找他們麻煩的打算,越過愣在原地的費才,行至那兩具屍身跟前。

  他收回『欺光』,又屈指朝伏蟬李眉心一點,將『眉上峰』攝回,這才輕輕拍向兩具屍身。

  屍身應手化作一蓬血霧散去,只余兩道靈光黯淡的符籙飄落。

  李伏蟬眼中神色不變,轉身便走。

  路過費才身側時,他腳步微頓,低聲道:「費家主好算計。李某技不如人,被你算計,原也沒什麼可說。幸得我手段多些,方才有驚無險。如今費家眾人已去,費家主……可要給個交代?」

  聲音平淡,察不出半分喜怒。

  費才此刻滿心滿眼,只余李伏蟬那句「費家之人已去」,一時間竟似痴了。那口壓在胸口不知多少年的濁氣,終是長長吐了出來,渾身的骨節都跟著鬆了三分。

  自費易明去後,他那副從來不敢不彎的腰板,這些年愈發佝僂下去,幾欲折進土裡,此刻卻不知怎的,雖仍彎著,卻像有一樣東西在這彎曲的老脊骨里,悄悄站了起來。

  他任由淚無聲地淌,心中只翻來覆去那一句:主人,費才……盡力了。

  面對李伏蟬的質問,這老人神色反倒坦蕩起來,再無半分遮掩躲閃,只將眼一閉,平平靜靜道:「請前輩取我性命去。」

  李伏蟬臉色一變。

  費才閉目待死,心中竟隱隱生出幾分期待。

  也不知這位前輩見了自己的真身,會是怎樣一番驚詫。

  正思忖間,手中驀地一空。

  睜眼看時,李伏蟬已越過他身側,那把大戟不知何時被他奪在手中,正提步遠去,口中罵道:「盡給些不值錢的玩意兒。」

  ——

  青芒山上。

  費殃魚負手立在山石之側,望著費才領了隊伍,浩浩蕩蕩往穢山方向去了,半晌沒有言語。

  直待那隊伍尾巴也隱沒在山道盡頭,他才轉過身來,對身後幾個弟弟吩咐道:「父親既已動身,我們這便也走罷。」

  費殃行面露憂色,欲言又止,終是忍不住道:「父親與殃卨他們……」

  「殃卨會在半道與我們匯合。」費殃魚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平靜,「至於父親……」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幾個弟弟,望向山道盡頭已然空蕩蕩的方向,低聲道,「他正做著此生一直想做之事,不是麼?」

  費殃行默然片刻,點了點頭。

  眾人早已收拾停當,得了號令,便魚貫下山。

  數百人的隊伍雖稱不上浩浩蕩蕩,卻也頗有聲勢,腳步雜沓間,塵土微微揚起。

  才下山腳,費殃魚身形猛地一頓。

  山道正中,不知何時立了一人。

  那人一襲黑衣大袖,身形頎長,負手而立,面目隱在衣袍投下的陰影里,看不真切。


  只一雙眸子從陰影中透出光來,仿佛長蛇。

  明明只是一人,費殃魚卻覺得滿山的晨光都暗了一暗,仿佛天地間的寒意都凝在了那襲黑衣之上。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天靈,費殃魚失聲道:「前輩,你……」

  李伏蟬抬起眼來,面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怎麼?很意外?」

  「許你們算計修雷的,卻不許修雷的反過來算計你們?」

  費殃魚喉結滾了兩滾,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李伏蟬目光掠過他身後的幾個弟弟,又掃向那蜿蜒山道上跟著的數百號人,心中便有數了。

  這大約便是費家的嫡系了。

  他也懶得同這些人多費口舌,抬手朝他們腰間一指:「東西留下,你們滾罷。」

  費家眾人面色齊齊一白。

  那幾個嫡系子弟更是面露憤然,彼此交換著眼色。

  費殃行暗地裡扯了扯費殃魚的衣袖,目光里滿是焦急,傳音道:「大哥,不可!這些家當若全舍了去,我等縱是到了北方,也不過是一群喪家之犬,誰會正眼相看?再起無望啊!」

  費殃魚面色鐵青,嘴角抽動,尚在猶豫。

  李伏蟬卻已不耐煩了。他目光微垂,那對幽暗的眸子掃過眾人沉默的面孔,神色淡得看不出喜怒:「我也可以自己拿。」

  這話一落,滿場死寂。

  費殃魚心頭那根弦終於崩斷了,他猛地一咬牙,厲聲道:「費家上下聽令,將儲物袋盡數摘下,隨我走!」

  眾人面有不忿,目光里儘是不甘與屈辱,卻無一人敢違逆。

  儲物袋簌簌解下,擲在地上。

  爾後,隊伍沉默著,隨著費殃魚一步一步繞開那煞星,往山外走去。

  費殃魚心如死灰,滿腦子只餘一個念頭:費家,完了。

  便在此時,身後那道不緊不慢的聲音忽然響起:「請留步。」

  費殃魚腳步一僵。

  李伏蟬不知何時已將一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托在手中,見費殃魚轉過身來,便隨手一拋。

  那儲物袋正落在費殃魚懷中,後者下意識接住,滿臉錯愕,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袋子,又抬頭望向李伏蟬,一時竟不知對方是什麼意思。

  李伏蟬面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只淡聲道:「裡面的吃食,夠你們走到北方了。去罷。」

  費殃魚捧著那隻儲物袋,心中翻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羞辱、慶幸、屈辱、感激,攪作一團,直叫他喉頭髮緊,眼眶發澀。

  他卻不敢讓這些情緒浮上臉來,只將那滿腹屈辱死死壓住,躬身行了一禮,啞著嗓子道:「多謝前輩。」

  說罷轉過身去,不再回頭。

  手中的儲物袋沉甸甸的,壓得他那隻手微微發抖。

  看著他們離去,李伏蟬輕輕鬆了一口氣。

  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感慨:

  『以力脅人者,將死於非命。』

  不過,這個世道不正是如此嗎?

  以力脅人不一定會死,但不以力脅人,一定會死得很快。

  他早就察覺到了不對。

  但又不清楚哪裡不對。

  不過這樣便夠了。

  李伏蟬的行事準則是無論你有沒有算計我,我只當你有。

  更何況費才身上的氣機實在太怪,和人相去甚遠,實在可疑。

  本該跑了了事,可又實在放不下那道靈物。

  幸好他當初得了飛蚯蚓遺澤,給了他試探的資本。

  《物化隨心籙》

  自『樓蜃』『飛眥』兩道靈符後,他成功煉出第三道靈符——『饗氣』。

  修行之人,六竅大成,法力之匯,脫不得「營衛周流,如環無端。血氣者,人之神也。」這句話。

  氣形假身之所以容易被人看破,且無什麼攻擊手段,正是因此。

  一是虛幻不實,很難捏出人形,但李伏蟬有『三光法』打底,捏出的假身自然栩栩如生。

  加上可以將『眉上峰』搬進假身中,平白為假身增添一份真實,並使假身能御使三光,有攻擊的手段。


  二是靈性不足,不能離開本體太遠。

  後來多了『飛眥』,使假身靈性生動,這一缺點也被補足。

  但無論如何,假身都不能擁有法力,只因為假身是一團虛氣,沒有營、衛、血三氣合流,也沒有六竅,怎麼能使用法力。

  『饗氣』靈符,便能彌補這個缺漏。

  將自身三氣饗祀於假身,使假身愈發具實,有法力可用。

  李伏蟬弄出的第一具假身,三道靈符齊用,還用了些雷氣去捏假身的眼睛,使假身能承載雷籙,他又饗祀自身許多法力和血氣,險些折了元氣,並且直接將『飛眥』靈符留在了這具假身上。

  又讓此身持『欺光』,『欺光』授了劫籙後,已經生出靈性,能夠短暫將他的外景陽象藏於鞘中。

  這下子,這具假身便有了接近本體七成的實力。

  費家隊伍中出劍殺人,更多的是在試劍。

  看看【行蛟掣電】到底給不給力。

  之後又捏了一身,將『眉上峰』放了進去,以備不時之需。

  剩下的普通幾身則藏在穢山附近。

  收起這些儲物袋後,李伏蟬並沒有立刻離開。

  感受著和『飛眥』靈符的聯繫,隱約能感受到假身在穢山的情況。

  直到洞察費才的算計,假身和飛光對上的時候。

  李伏蟬轉身走上穢山,感受著山腹中那道靈物,臉色蒼白,雙目幽光流轉,古井無波:「還是我棋高一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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