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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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費家的動作極快。不過半個時辰,一行人便已點齊車馬,出了青芒山,徑直往穢山以北那雷雲翻湧之處趕去。

  領隊的是費才第六子,費殃卨。

  少年生得眉清目朗,雖不過十七八歲,氣度卻頗為沉穩。

  與他同車而坐的,是費家六鎮之中劉家的老祖,劉羨。

  這老者鬚髮已白了大半,面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依舊清明。

  他當年是陪著費才長大的老家臣,在費家說話頗有分量,此番費才特意遣他同行,便是怕自家這六公子年輕氣盛,萬一言語有失,也好有人從旁把著些。

  車馬轔轔,費殃卨挑簾望了一眼遠處天際那尚未散盡的雷雲,忽然放下車簾,轉頭向劉羨問道:「老大人,那雷修當真有這般厲害?我自小讀家中典籍,凡是提到古時『離雷』之處,字裡行間無不透著敬畏。可如今畢竟不是古時了,一道雷法而已,真就值得父親這般鄭重其事?」

  劉羨撫了撫鬍鬚,搖頭道:「公子有所不知。古時『離雷』顯化之際,日月晦暗,陰陽相薄,天下為雷所治。離雷欺邪持正,玉雷司執,諸道辟易,萬法低眉。那時節的修士,莫說妖魔之輩了,便是有師承有跟腳的仙修,也不敢在雷光之下造次。如今雖然『離雷』久不顯世,可三雷的名頭,卻至今無人不知。當世諸家有一個共識:凡是修行『離雷』者,必定大慈大義,鐵面無私。這是雷法擇人的規矩,做不得假。一個人可以裝得道貌岸然,可那『離雷』卻不會跟錯主,若他心術不正,早被劈殺了。」

  他頓了頓,看向費殃卨,語重心長道,「故此,能修『離雷』的人,本身就值得以禮相待。」

  費殃卨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心中暗暗想著:『若真如此,有這位前輩相助,穢山那邊的威脅便有化解之機了。至少,不必再年年送去那麼多血食……』

  他忽然又想起一事,低聲道,「聽說南疆還來了位古釋的高僧,不吃人吞氣,自修自性,與北邊和西方那些釋修截然不同。若能尋到這位高僧,說不定也是一條出路。」

  劉羨看了他一眼,沒有接這話,只是暗自嘆了口氣。

  古釋的僧,哪裡是那麼好尋的。

  一行人循著雷雲所指的方向,徑直行至一座荒山腳下。

  那山光禿禿的,草木稀疏,岩石裸露在外,被方才的雷暴劈得焦黑處處,空氣里還殘留著刺鼻的焦灼氣味。

  山頂猶有未散的雷雲低低壓著,雲層中偶爾還能瞧見幾縷殘餘的電光,無聲遊走。

  費殃卨整了整衣冠,只領著劉羨一人徒步上山。他心中清楚,這等前輩高人,最忌諱的便是旁人窺伺,若是帶的人多了,反倒容易叫對方生出誤會。

  二人一前一後,踩著焦黑的碎石,直走到那山洞前十丈開外,便停住了腳步。

  費殃卨深吸一口氣,理了理衣袍,朝著那幽深的洞口深深一揖,朗聲道:「青芒山費氏,費殃卨,拜見前輩。敬前輩修行精進,內景在望,神通可窺。晚輩攜禮,特來拜謁,奉送賀禮,恭賀前輩道行大進!」

  李伏蟬正在洞府中調息穩固境界,忽聽得洞外傳來一道恭敬的聲音,自報家門,口稱青芒山費氏,要奉送賀禮,

  他眉頭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眼中露出一絲疑惑。

  費家的名頭,他在這一帶活動時便已聽說過,甚至曾主動探查過一番。

  這不過是個小家族,自二十年前費家老祖費易明坐化之後,族中便再未出過一個外景修士。在這妖物橫行、弱肉強食的南疆地界,一個連外景都無的小族,卻能在穢山腳下存續至今,倒也算有幾分本事。

  不過,真正讓李伏蟬記住費家的,卻不是這些。而是他曾無意間探得,費家所修的法訣,竟是『遊金』一道的道統。

  那日顧六如談及羊舌胥與『遊金』時,言之鑿鑿,他回去後便查閱了那部雜談古籍,將『遊金』的種種神異之處細細看過。

  若費家當真傳承的是此道功法,那這份家底便不容小覷了。

  『費家不過一個無外景的小族,卻敢主動來拜我?』

  他心中念頭轉動,警惕之心油然而生,『莫非是見我突破的動靜太大,想趁我境界未穩之時圖謀些什麼?還是說,有人假借費家之名,在此設伏?』

  他靈識悄然探出洞外,將費殃卨與劉羨二人仔細掃了一遍。一個不過十七八歲的少年公子,修為稀鬆平常;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僕,倒有幾分火候,卻也只在開竅之境打轉,並無任何可疑之處。


  李伏蟬收回靈識,目光閃了閃,忽然想起費家地界左近的那座穢山。

  穢山是有外景妖物坐鎮的妖山,盤踞多年,根深蒂固。

  那山上的妖物,多半已求得了『性根』,絕非尋常散妖可比。費家身處穢山腳下,世代與妖為鄰,若說不受其制,那是絕無可能。

  如今見了自己這道專克妖邪的『離雷』,動些心思,倒也不算奇怪。

  『想借我之手,對付穢山的那頭妖物麼?』

  李伏蟬嘴角浮起一絲玩味的笑意,『倒是打得好算盤。不過,我正好缺一道可以改換的道統,費家那道『遊金』法訣,若能弄到手……』

  他心中念頭翻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靜靜盤坐在洞中,任由洞外兩人候著。

  洞外,費殃卨躬身揖禮,說完之後,便垂手恭立,大氣也不敢出。

  可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那黑黢黢的洞口卻始終無聲,連一絲回應的動靜也無。山風呼嘯而過,吹得他額前碎發拂動,背上的冷汗卻一層層地往外滲。

  他悄悄側目,向身旁的劉羨投去一個不安的眼神。劉羨面色沉凝,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不可失禮。

  費殃卨心中愈發忐忑,各種念頭翻湧不休。『莫非這位前輩不願見我們?還是說……他方才用靈識掃過我,察覺我當年曾吞服過血氣?』

  想到這裡,他臉色頓時白了幾分。雷修嫉惡如仇,最是容不得這等事,若這位前輩當真因此動了雷霆之怒,他與劉羨二人怕是要交代在這荒山上了。

  他正猶豫著是否要趕緊告罪離開,那幽深的洞中終於悠悠傳出一道聲音,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多謝公子。李某心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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