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南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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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伏蟬的儲物袋不過三兩個桌面大小,還是當初在飛蚯蚓洞中,化紅給他的。

  將『期光』放進去,便差不多擠得滿滿當當。

  他索性將法劍掛在腰間,腰束革帶,寬袖綁緊,倒有幾分劍客的利落模樣。

  東林坊市是羊氏開辦的產業。

  如今羊氏鐵了心要摻和南楚遺朱北歸一事,寧家也被拖上了船。

  李伏蟬尚摸不清他們究竟要做什麼,唯恐再被捲入漩渦,索性躲得遠遠的。

  他留下一封辭別書與顧六如,便早早離了坊市。

  「當今天下,是無太平可言的。穆蘇黎北上,西方有佛土坐落,往六貞觀去的事可以先緩一緩。」

  經歷了寧家之事,李伏蟬如今對於探明死劫的執念小了許多,這個世道,一步踏錯就是死,哪能避得開,唯有修持自身,增長修為,才能更好地自保,消磨劫氣的速度也會更快。

  他很快就想到了去處。

  南疆。

  他想的很清楚。

  『南疆是妖魔聚集之域,常有散妖邪怪在外圍遊蕩,我正好借它們磨鍊雷法,且南疆有仙宗世家鎮守,戰事不絕,一地的氣機被攪得紊亂,正適合我藏身。』

  最重要的是,在南疆,他絕不可能和北上的穆蘇黎撞上,等兩三年後,大慈尊明王歸位,屆時再回來不遲。

  「屆時若有可能,未必不能趁機查探賈化他們的謀算,或有利益可圖。」

  他身無掛礙,想到便走。

  身上還有二十餘枚靈石,他又尋了處坊市,將身上那些無用的零碎物件盡數脫手,攏共湊得五十六枚靈石。

  這筆數目雖不算豐厚,卻也夠他一人修行用度了。

  一路走走停停,且修且行。

  這一日,終於踏進了南疆地界。

  南疆多山,林深草密,濕熱的霧氣終年不散,將山巒籠罩得如同蒸籠。

  李伏蟬行至一處山坳,忽聽得前方隱隱傳來哭嚎之聲,夾雜著幾聲怪異的嬉笑。

  他斂息靠近,撥開濃密的灌木向前望去。

  只見山坳間的空地上,歪歪斜斜立著一間茅草屋,屋前聚著七八個村民,男女老少皆有,卻個個面色慘白,渾身戰慄不止。

  他們面前,立著兩頭妖物。

  一頭身形瘦長,通體青黑,雙臂過膝,指爪如鉤,口中吐著分叉的長舌,正蹲在屋前的石磨上,歪著頭打量眾人。

  一隻手中還掌著一朵白花,輕輕晃動,似在求饒,應是一株草木之精被捉住了。

  另一頭矮胖臃腫,渾身覆著癩皮,背上鼓起大大小小的膿包。

  那矮胖的妖物伸出粗短的手指,隔空點了點人群,回頭對同伴抱怨道:「這批貨色比上回差遠了,個個瘦得皮包骨,莫說骨髓,怕是連油星子也榨不出二兩。」

  蹲在石磨上的青黑妖物吐了吐長舌,嗤笑一聲:「你當還是在穢山?那兒的人養得肥嫩,一口下去滿嘴流油。南疆這地界的小門戶,能囫圇湊齊七八個活人,已是不錯的。」

  矮胖妖物哼了一聲,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忽然伸爪指向一個半大少年,正要開口,那青黑妖物卻一擺長指,將它的爪子撥開了。

  「急什麼。」青黑妖物懶洋洋道,「我還沒挑呢。」

  它伸出一根長指,遙遙點向村民中的一人。指尖所指之處,那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前邁出一步,仿佛被無形的絲線牽住了四肢。

  他面目扭曲,眼中滿是恐懼,口中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僵硬地走到妖物面前,撲通一聲跪下。

  矮胖妖物不滿地嘀咕道:「次次都是你先動嘴,什麼好皮囊都叫你嘗了鮮,我只能啃些殘羹剩飯。」

  青黑妖物不理它,只歪頭打量著跪在面前的人,伸出長舌,在他臉上輕輕一舔。

  那人渾身劇烈顫抖,面孔上的皮肉竟如融蠟般緩緩流淌下來,露出底下鮮紅的肌理。

  他想慘叫,喉嚨里卻只擠出一串含混的咕嚕聲。

  那矮胖妖物在一旁看得興起,拍著肚皮大笑,膿包隨之亂顫。

  幾滴粘液濺到旁邊的村民身上,那人當即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被濺到的地方皮肉翻卷,深可見骨。


  青黑妖物收回舌頭,不悅地皺了皺眉:「你笑便笑,把那膿漿收著些,濺得四處都是,壞了味道。」

  「壞了味道?」矮胖妖物渾不在意,伸出舌頭舔了舔嘴角,「你吃的細皮,我吃的爛肉,我又不挑。」

  青黑妖物嘖了一聲,懶洋洋道:「這人間的皮囊,還是這般不經玩。」

  它收回長指,目光在剩下的人群中漫不經心地掃了一圈,「換一個來。」

  李伏蟬伏在灌木叢中,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這樣的場景,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見了。

  南疆有仙宗世家駐守,可其中一些小門小戶,多半會和妖物有所勾結,以付出血食為代價,請妖物勿擾他們治下。

  仙宗的絕大目光都放在了與妖邪的戰場上,不會在意這些遊蕩出來的小妖小怪,幾個人的生死,怎可能比得上南疆防線的安危,更別說這僅僅只是兩頭開竅級數的怪屬。

  他沒有急著出手,先將四周細細探查了一遍,確認附近再無別的妖氣潛伏,這才緩緩站起身來。

  將『期光』從腰間摘下,運起《雷遁劍法》

  劍未出鞘,雷光乍現。

  那矮胖妖物正要去扯下一個村民,忽覺脖頸處有些異樣。

  它下意識伸手去摸,卻摸到了一道灼熱的線。

  它愣了愣,低頭去看,自己的視線卻與地面越來越近。

  那顆癩痢滿布的腦袋,已經從脖頸上滾落下來。

  青黑妖物瞳孔驟縮,長舌猛地縮回口中,厲聲喝道:「我乃穢山座下妖,何人敢殺我……」

  話音未落,一道金光已貫入它眉心。

  李伏蟬收劍入鞘。

  那兩頭妖物的屍身這才轟然倒地,妖血汩汩流淌。

  二話不說甩出一道雷霆,將二妖屍身劈得粉碎,這才離去。

  村民們呆呆地望著這一幕,片刻後才有人反應過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口中叫著「仙人」「仙人」。

  李伏蟬回頭看了一眼他們,知道自己這一離開,他們便是九死一生,多的是妖物稀罕血食,即便有那麼一兩個僥倖活下來,跑回去的,也會再被送出去。

  這一路走來,他見妖見邪,只要不是外景級數,或者有什麼背景的,便一一劈殺了。

  只求能不折損道行,兼之修行,如今已隱隱觸碰到外景之顯的邊緣。

  至於剩下的,他不想管,也管不了。

  李伏蟬離去後不久。

  那些村民尚在原地瑟瑟發抖,不知該逃往何處,便見小徑盡頭走來一人。

  那人一襲素白衣裳,頭戴斗笠,周身捂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圓眼。

  他走到近前,俯身查看了一眼地上縱橫交錯的雷痕,又伸手在焦黑的灰燼中輕輕一捻,不禁低聲道:「看來是有位修行雷法的道友到了南疆。這倒是好事,能清一清這些散妖邪怪。」

  他轉過頭,看向那些惶恐不安的百姓。眾人見他雖然裝束古怪,言語間卻有三分溫和,紛紛跪下磕頭,口中連呼「仙人救命」。

  那人也不多言,從儲物袋中取出乾糧與淨水,一一分發給眾人,又親自將他們送回原本的村莊,安置在村口的廢廟中,囑咐他們暫且藏身,莫要再往山中去。

  忙完了這些,他獨自折返原地。

  山林復歸寂靜,唯有先前被雷火劈開的焦土上,尚有餘溫未散。

  他正欲離去,目光忽而一凝,只見那片焦黑的灰燼之中,不知何時,竟有一朵白花破土而出。

  花瓣邊緣泛著幾縷焦黑,萎靡低垂,仿佛下一刻便要枯死,卻幽幽散出一股幽香來。

  那人怔怔看了片刻,忽而一笑,蹲下身來,輕聲道:「雷霆之下,猶有生機,看來是『雷擊木』。你這小花精,竟在這般絕地里活了下來。」

  他放出法力,將梔子花托起,捧在掌中端詳了片刻,目光柔和了幾分:「你拒死而生,我拒北而南,倒也算有緣。便一同走一遭罷。」

  說罷,他將白花托在掌中,重新整了整斗笠,轉身繼續往南而去。

  山風曉曉,將那抹素白的身影漸吞沒進了濃密的林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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