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又見僧人(求追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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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伏蟬自海外駕舟而下。

  命數使然,他便順勢借水、算準天時,借風而行,浪打不歇,輾轉數月,終於自海外駛入一條大江。此江名為濟水,乃是宋國的「王江」,勾連南北。

  不同於人跡罕至的海外,濟水之上已能望見許多運船往來,甚至還有仙宗渡口隱約可見。

  李伏蟬不願在情形不明時貿然與此地修士打交道,便停舟步行。

  到了一處地方。

  天地間徐徐響起一陣風,推皺了千里湖泊。

  茫茫大湖,此刻兩岸風景如畫,湖邊人家說是天上仙人老爺開了畫廊,如今暮色,赤霞將逃盡,剩下一線如美人細腰,猛然盈盈一收束,天地廣闔目。

  這是天黑了。

  「江南之地,果然好風光。」

  李伏蟬往旁側看了看,岸邊勒石為碑,上書:太夜湖。

  「倒可以在這裡停一停,尋個坊市,鍛造出一柄趁手的法劍來,不比海外貧瘠之地,這裡鍛器的材料更多,品相也不會差。」

  李伏蟬並未再次開始推演,畢竟尚無安身之所。

  遠遠望見一葉小舟,孤影一芥,泊在煙波間,甚是低調,便揚聲喚道:「船家,可渡河否?」

  那舟上人遙遙瞥他一眼,放聲問:「哪裡人家?」

  「海外孤懸一散修。」

  舟中幾人相視一眼,低聲道:「如何處置?」

  「海外散修,身無長物,我等好不容易混入湖中,只消安分等著明日『湖上市』開,莫要節外生枝。」

  「此人出現得太過突兀,不可不防。賺他上船來,張之洞,你來殺他。」

  張之洞遙立船頭,將岸上那人細細打量,忽見他身旁悄然立起一個白衣人影,雙瞳微亮,饒有興味道:「怕不容易。海外散修,遠渡重洋,竟能跑到這江南富庶之地,氣機凝而不散,神情沉而不浮,面目這樣兇狠,只怕引火燒身。」

  為首那魔修點了點頭,沉聲道:「那還不快走!」

  於是在李伏蟬注視之下,那艘小舟竟如驚雀一般,瘋了也似地逃開去,教他一時錯愕:「這……」

  就在此時,身側無聲走來一人,穿著一襲素淨白衣,面覆輕紗,頭戴斗笠,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圓眼,含笑道:「東岸桐湶郡羊氏第十二代家主突破內景,晉升世家,前幾日才領了仙宗賜封,又送了嫡系子弟上山修行,這便牽頭辦起這『湖上市』,廣邀諸家,以物易物,互通有無,實為誇耀立威之舉。這一夥魔修便是趁機混入其中,想要倒買倒賣。一群謹慎慣了的鼠輩,倒被道友生生嚇走了。」

  李伏蟬其實早便察覺了這白衣人的存在,還同行了一段路途,也曾暗中探查過幾分。此刻雖訝異於他對太夜湖情勢如此瞭然,可聽了這番話,真正讓他心神一滯的,卻不是那群魔修倒買倒賣的荒唐事。

  『江南富庶,諸國之間不以兵鋒相接,仙宗治凡,世家林立,多為清俊仙修,相貌堂堂。不比北方苦寒之地,風沙將人一雙眼吹得勢利粗糙。我如今這副兇相,須得改一改,免得平白生出事端。』

  他蹲下身,掬一捧湖水淨了面,換上一襲青白衣衫,那一雙原本沉著的長眉舒展開來,添了幾分緩長之意,灰黑色的眸子也溫潤了許多。

  那白衣人見了,由衷贊道:「好相貌。」

  李伏蟬這一路行來,此人幾次搭話,他都不曾回應,只怕招惹是非。此刻心神稍松,暗暗忖道:『此人瞧著倒像是個苦修士,一路並無異動。如今到了江南,正缺一位問情勢的道友,不妨請教一二。』

  念頭落定,他開口問道:「道友此去何往?」

  那白衣人微感意外,不想李伏蟬竟主動搭起話來,頓時眉眼含笑,便答道:「正要自羊氏借道,往北修行去。」

  李伏蟬聞言,心中一動:「北方卻不是什麼好去處。」

  白衣人笑了笑,也不問他此言何意,只曼聲吟道:

  「少小辭家,久歷塵磨;觀山閱水,心靜無波。六親俱遠,死生由我。無牽無鎖,俗緣看破,自無偏頗。廣結善果,不墮惡火。普濟凡愚,不渡濁流禍。」

  語音一頓,他輕輕道:「修行而已。」

  李伏蟬雙眸一亮,贊道:「好偈。」

  贊罷,卻又嘆了口氣:「世間卻少道友這般的良善輩。」


  「咦?」

  白衣人眸光一凝,卻見李伏蟬鬢角無聲滑落一滴冷汗,不由訝然。

  『從不曾聽聞江南有仇釋之風,可我自東向北,一路行來,凡見諸世家,無一不怕我;遍觀諸宗門,無一不懼我。有師承的,不敢近我身前;無師承的,寥寥數語,便也對我怒目相視,偏又不敢多言。落得個人嫌狗厭的下場,我卻怎麼也想不明白其中緣由。此人身為海外散修,怎的也怕起我來了?莫非被北方的釋修坑害過?』

  李伏蟬微微一禮,道:「還未請教。」

  那白衣人猶豫片刻,終究還是如往常一般,道出了真實身份:「貧僧法號慧慈,俗名穆蘇黎,見過道友。」

  刷。

  一道華光驟然亮起。

  映出僧人一雙平靜無波的眼,仿佛對這樣的情形早已司空見慣。

  大湖之上,張之洞本已打算退回船艙,忽然目光一動,隱隱窺見夜色深處一道雷光劃破長空,不禁脫口道:「要下雨了?」

  話音未落,為首那魔修搶前一步,只瞥了一眼,臉色驟變,一把攥住張之洞,破口罵道:「下你娘的雨,是雷修,快走!」

  可他終究還是慢了一步。

  金赤雷光轟然炸響,李伏蟬身形已立在甲板之上。

  為首那魔修面色一僵,雖能察覺對方境界不高,可雷修天然壓他們一頭,此番又是偷偷潛入,哪裡敢張揚鬧出動靜,只得僵硬地抱了抱拳:「道友,你……」

  李伏蟬一把揪住他,氣急敗壞道:「道你娘的友,快走!」

  望著湖上小船消失在夜色中。

  慧慈將自己臉上的面紗和斗笠取下,露出一張中年男子的臉,兩頰圓闊,雙目炯炯。

  他將手合十,嘴唇張了張了,卻不知道該唱些什麼,藏頭遮面,心有恐懼,不敢示真容,怎麼有臉去唱佛號?

  半晌,才自嘲一句:「真不知道天下是否有兩個我,貧僧在這頭行善,他在那頭吃人,故才叫他們這樣怕我。」

  將紗巾和斗笠重新戴上,慧慈輕念一句,像是譏諷,像是安慰:「修行而已。」

  緩緩踩進水中,湖水沒過腰際,才不再墜,他嘆了口氣,趟水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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