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青銅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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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底深處。

  方青抬起頭,頭頂上方是一個不規則的巨大豁口,邊緣參差不齊,正是王影以血河蝕穿地層後留下的。

  他的正前方,是一扇門。

  青銅大門。

  門體嵌在石壁上,高約五丈,寬逾三丈,表面覆著一層銅綠。

  門微微敞開一道縫隙,僅容一人側身擠過。

  縫隙之中,有柔和的光隱約透出來。

  方青站在門前看了一會兒。

  片刻後,他邁步向前。

  身後的王影目光落在那扇半開的青銅大門上,眉頭微皺,見方青要進去,他的右腳也跟著向前邁出半步。

  方青沒有回頭,只是抬起右手,輕輕擺了擺。

  王影的腳步驟然頓住。

  他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雙手抱拳,向後退開一步,重新沒入陰影之中。

  方青沒有解釋,王影也沒有追問。

  方青臉上露出一絲笑意,很好,逼格拉滿。

  隨後他側過身,從門縫中擠了進去。

  視線豁然開朗。

  他站在一條青石板鋪就的小徑上,石板表面蒙著一層薄灰。

  小徑兩側是大片青石築就的房屋,都不高,單層,牆壁用同樣規格的青石壘砌,古樸得近乎簡陋。

  不遠處有幾座水潭,潭水澄澈,一座石橋靜靜橫跨潭面。

  再遠處有亭台,有迴廊,有假山。

  這是一座園林。

  方青抬起頭,穹頂之上,嵌著無數顆夜明珠,大小不一,明暗錯落,綴在弧形的穹頂上,模擬著夜空的星辰。

  而在穹頂最中央,是兩顆巨大的光石。

  一顆熾白,高懸正中,如同正午時分的驕陽。

  一顆微黃,掛在稍低的位置,光芒柔和,像一輪滿月。

  日月同輝,星辰拱衛。

  方青收回目光,臉上沒有太多意外的神色。

  按照設定文檔,地宮第一層的格局便是如此。

  在這片地底深處,有人硬生生掏出了一個巨大的空間,然後建了一座園子。

  方青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閉上眼。

  他在回憶。

  這座園林看似寧靜,實則步步殺機。

  當年玩家攻入地宮,僅在第一層就折損了近四分之一的人手。

  裡面的機關殺陣環環相扣,就算僥倖避開了第一環,後面還有第二環、第三環等著,被當時的玩家在論壇上直罵陰間狗策劃。

  但這些都跟方青沒什麼關係。

  因為他記得安全路線。

  當初官方放出地宮通關攻略,第一層的安全路線有三條。

  其中兩條需要特定的前置條件,最簡單的那條不需要任何額外要求,只需按照固定的方位走,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那條路線意外地不算複雜,所以方青還記得。

  他睜開眼,沿著青石小徑向園林深處走去。

  腳步不緊不慢,左轉,繞過一座八角亭,繼續左轉,從兩排青石房之間穿過,在一座三孔石橋前停下。

  他沒有上橋,而是繼續沿著潭邊的小路繞行。

  一路暢通。

  大約走了半柱香的工夫,方青停下腳步。

  他站在了園林的最中央。

  眼前是一片圓形的空地,地面鋪著與別處不同的白色石板。

  空地正中央,是一道光柱。

  銀白色的光柱,直徑大約兩米,從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頂。

  方青知道這是什麼,通往第二層的通道。

  地宮裡真正有價值的東西,那十件寶器,全都藏在第二層。

  他剛要邁步走向光柱,腳下的石板忽然震動了一下。

  方青收回腳步,抬頭看去。

  銀白光柱前方,原本平整的地面正在向上隆起,白色石板向兩側翻開,泥土湧出,然後,一隻手從地底探了出來。


  那場景很像某個古老的打殭屍遊戲開場動畫,就差桀桀桀了。

  只不過,這是一隻石頭做的手。

  那隻手撐住地面,緊接著是另一隻,然後是頭顱、軀幹、雙腿。

  一具人形從地底爬了出來,穩穩站直了身軀。

  石頭雕刻的人形,高約一丈二尺,通體呈青灰色。

  四肢與人類無異,但臉上是一片光滑的平面,只有雙眼的位置亮著兩點幽藍。

  上古鍊金術造物,石俑守衛。

  方青看著眼前這尊石頭怪物,神色依舊不變。

  他當然知道會遇上這東西,設定里第一層通往第二層的入口處,就有一尊石俑把守。

  想要踏入光柱,必須從它身上拿到通行令牌。

  至於怎麼拿,一種方法是硬碰硬。

  這尊石俑的戰力大約相當於第四境初期的體修,皮糙肉厚,力大無窮,且免疫大部分精神類的攻擊手段。

  另一種方法,是答題。

  石俑會向闖入者提出三個問題,全部答對即可獲得令牌。

  答錯任何一道,石俑便會立刻進入戰鬥狀態,且永遠不會再給出第二次機會。

  方青走上前去。

  石俑低下頭,臉上那兩點藍色幽光對準了他的方向。

  然後,一個低沉的聲音從石俑胸腔深處傳了出來,那聲音像是石頭與石頭互相摩擦,嘶啞難聽。

  「章魚,有幾顆心臟?」

  方青聽到這個問題時暗自鬆了口氣。

  還好,題目沒變,還是當初官方公布的那幾道。

  「三顆。」方青答。

  石俑沉默了一下。

  「正確。」

  第二個問題緊隨而至。

  「松鼠,如何識別同類?」

  方青沒有猶豫。「通過親吻。」

  「正確。」石俑的聲音依然沒有起伏。

  方青等著第三個問題,石俑卻沒有立刻開口,那兩點幽藍的光芒落在方青身上,像在審視。

  方青直接移開目光,來了,經典的怪物壓迫環節,純粹的浪費時間,該死的狗策劃。

  然後,第三個問題來了。

  「馬德堡半球實驗,說明了什麼?」

  方青深吸了一口氣,這道題本身不難,馬德堡半球實驗,證明的是大氣壓強。

  但這裡是靈衍九天,一個充滿無良策劃的世界。

  方青抬起頭,看著石俑,一字一頓。

  「說明商鞅密度性不夠。」

  石俑眼中的幽藍劇烈震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聲輕微的脆響從石俑胸口傳出。

  一道裂紋出現在它胸膛正中央,迅速向上下蔓延。

  咔——嚓!

  石俑的身體從中間裂開,大塊大塊的碎石剝落下來,砸在白色石板上,發出一連串沉悶的響聲。

  碎石堆中,靜靜躺著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

  方青彎腰將令牌撿了起來,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材質像是某種玉石。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眼,心念微動,令牌便從掌心消失,落入了腰間的儲物袋裡。

  這隻儲物袋是李赤獻上來的。當時方青收下時,李赤那張乾瘦的老臉上露出了受寵若驚的表情,活像一個終於有機會孝敬長輩的晚輩。

  方青拍了拍儲物袋,這東西確實方便。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堆碎石,心中有些感慨。

  他當然知道這些題真正的出處,不是那位地宮原主人留的,而是劇情部門那幫同事的傑作。

  否則的話,他真要懷疑這位地宮曾經的主人也是一位穿越者前輩了。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問題確實陰損,恐怕路易十六來了也摸不著頭腦,在這麼大的遊戲裡塞這種陰梗,開玩笑也該有個頭。

  他收回思緒,抬腳跨入光柱之中。

  一股柔和的力量從腳底升起,將他整個人緩緩托住。


  光柱內部是空的,像一口豎井,向上直通穹頂,向下則無限延伸,望不見盡頭。

  他的身體開始下落,被那股力量托舉著,以恆定的速度緩緩下降。

  大約過了幾十個呼吸,周圍的空氣忽然發生了一陣奇異的波動,像是穿過了一層水膜。

  方青知道,第二層到了。

  他向前邁出一步,走出光柱。

  視野在瞬間變得無比遼闊。

  沙石,一眼望不到邊際的沙石地。

  腳下是沙礫與碎石混雜的地面,沒有土壤,沒有植被,沒有任何生命的痕跡。

  空氣乾燥得近乎灼人,風中夾著細小的沙粒,打在臉上微微發癢。

  方青環顧四周,身後是那根銀白光柱,周圍的地形單調而重複,連綿起伏的低矮沙丘,偶爾矗立著幾塊風化的巨石。

  這片空間的規模遠遠超過了第一層的園林,畢竟它不是人工挖掘的地底空洞,而是一個真正的,自成一界的小洞天。

  在主線設定中,第二層是地宮主人親手開闢的一方小天地。

  穩定的,擁有日月星辰和四季輪轉的獨立空間。

  當然,那是從前。

  後來三大極境者圍攻魔教主庭,戰鬥的餘波震碎了這座小洞天的空間支點。

  穹頂崩塌,日月墜落,整個空間在不到兩天的時間裡徹底坍縮成虛無。

  那十件寶器也是在崩塌的過程中散落出來,被玩家們趁亂搶奪。

  而方青現在看到的,是完好的。

  遠處的地平線上,一座山峰的輪廓若隱若現,那裡就是目標。

  十件寶器,全都封存在那座山峰之中。

  方青收回目光,向前踏出一步。

  腳下的沙石地面猛然震動起來,像有什麼東西正從地底往上鑽。

  方青停步,目光掃向前方。

  沙石翻湧,泥土開裂,一顆顆狼的頭顱從地底探了出來。

  緊接著是脖頸、肩膀、粗壯的雙臂。

  一具接一具的石頭怪物從地底爬出,抖落身上的沙土,直起身來,將方青圍在中間。

  它們的形態與大猩猩有七分相似,上肢粗壯,垂落下來幾乎觸及地面,身軀前傾,重心壓得極低。

  但脖頸之上頂著的,卻是一顆狼的頭顱——石狼傀,同樣是上古鍊金術的造物,與第一層的石俑守衛同出一源。

  方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越來越多的石狼傀從地底鑽出來。

  十頭,二十頭,五十頭,數量還在增長。

  它們從四面八方向他聚攏,卻沒有一頭撲上來。

  它們停在三丈之外。

  然後,最前面的那幾頭石狼傀開始後退。

  它們的後退帶動了身後的同類,整個包圍圈向外擴散。

  沙石地面上,大量的石頭怪物如同潮水般向兩側退開。

  一條通道出現在方青面前。

  這就是攻略里記載的第二個通關條件——魔教教主的血液。

  只需將血液塗抹在身上,具備了先天魔胎的血氣,這些石狼傀便不會發動攻擊。

  但顯然,因為他是本尊,連放血這一步都省了,往那一站就行。

  畢竟這座地宮在設計之初,就是留給先天魔胎的。

  所有鍊金造物的底層指令里,都刻著一條鐵律:不可攻擊魔胎。

  只不過官方的實際目的是把這裡做成玩家的探險副本,但現在方青站在這兒,自然一個子兒都不會給玩家留。

  這個大漏,方教主是撿定了。

  方青沿著通道向前走去,兩側的石狼傀保持著退避的姿態,數量遠比他從攻略中看到的要多得多。

  當時第二層的石狼傀不超過兩百頭,但此刻他目光所及,至少有七百頭以上,還有更多的正從遠處的沙丘後不斷湧出。

  造成這個差距的原因在於,玩家們進入的第二層是已經崩塌過的殘破版本。

  洞天崩塌時,大量石狼傀連同空間邊緣部分一併被虛空吞噬,剩下的也被衝擊波震得殘缺不全。


  玩家面對的是一個被極境者戰鬥餘波篩過一遍的殘局,而方青現在見到的,是完整版。

  他停下腳步,看向身側最近的一頭石狼傀。

  那東西一動不動地蹲伏在地上,狼首低垂。

  方青抬起手,在那頭石狼傀的頭顱上輕輕拍了拍,手感不錯。

  又拍了兩下,像拍西瓜似的,方青這才收回手,繼續向前走。

  他本可以趁現在把這些東西全部清理掉。

  以他第二境中期的修為,一頭一頭拆,慢慢磨,花上足夠的時間總能清乾淨,但沒必要。

  這些東西對他構不成威脅,必要時還能當作底牌。

  而且這個小洞天本身對聖教也大有用途,一座獨立的小天地,可以用來存放重要物資。

  將來如果能掌握操控石傀的方法,甚至可以充當避難所,或者作為教眾突破境界時的閉關之地。

  方青將這處小洞天的用途在腦子裡大致過了一遍,邁開步子,穿過石狼傀群讓出的通道,向遠處那座山峰走去。

  ---

  白霜山脈以南,大約三百里。

  一條小道在山林間蜿蜒穿行,說是小道,其實不過是野獸踩踏出來的狹窄土徑。

  一個青年撥開擋路的荊條,腳步踉蹌地向前走著。

  他的衣衫破破爛爛,左肩的位置有一道撕裂的傷口,從肩頭一直延伸到上臂,邊緣的皮肉向外翻卷。

  他的唇角乾裂,眼眶凹陷,渾身上下唯一還算乾淨的,只剩下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很年輕的眼睛,十九歲,最多二十。

  他叫余雙。

  余雙停下腳步,扶著一棵樹幹喘了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背上的傷口又開始滲血了。

  不礙事,他對自己說。

  然後繼續往前走。

  他是一天前從鹿角城出發的,準確地說,是一天前的傍晚。

  和他一起出發的,還有他哥。

  鹿角城是白霜山脈南面的一座小城,說是城,其實不過是幾百戶人家聚在一處的聚落。

  他們兄弟倆是鐵匠的兒子,從小在爐火邊長大。

  父親掄錘,哥哥拉風箱,他負責往爐膛里添炭。

  日子過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太糟。

  至少每天有兩頓飯,至少不用像城北那些獵戶一樣,進山之後就再也沒回來。

  直到他哥覺醒了。

  不是正統的八種途徑,是邪途徑,血獄途徑。

  他嚇壞了,他哥也嚇壞了。

  但他們沒有聲張,甚至沒有告訴父親。

  第二天早上,他哥對他說,我怕是走不了正途了。

  此後的日子還是一樣的過,他哥依然拉風箱,他依然添炭。

  直到後來他也覺醒了,同樣是邪途徑。

  兩人心照不宣,誰也沒有頹廢,甚至自己偷偷摸索著修煉起來。

  直到有一天,他哥忽然對他說,你知道嗎,北邊那座開滿白花的山。

  那座山上有我們的人,有很多很多,我們的人。

  他聽懂了他哥的意思,其實他一直都懂,知道那個傳說,也知道他哥想去那座山。

  但他始終猶豫,畢竟那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傳聞,誰也不知道真假,而且路途中的妖獸隨時會要了他們的命。

  幾年過去了,因為全憑自己摸索修行,他們的境界始終停留在第一境。

  哥哥是中期,他是初期。

  直到昨天,他哥說那位存在醒了,幾千年,祂終於醒了。

  他遠遠地看到了——紫雲蓋頂,金蓮綻放,先天異象。

  他看著哥哥臉上的光,忽然覺得那盞快要熄滅的爐火又亮了起來。

  他說,我跟你一起去。

  傍晚,兄弟兩人從鹿角城出發,沿著小道向北走。

  但當天夜裡就遇到了一頭食屍獸,那東西的體型和成年公狼差不多,皮糙肉厚,尋常刀劍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


  他哥的血獄途徑修為只有第一境中期,但血獄途徑本就是以攻伐見長的路子,哪怕只是第一境,拳腳間也已經帶上了一絲血煞之氣。

  他哥把那頭食屍獸引開,讓他先走。

  他不想走,但他哥吼他,那種表情他從未見過。

  他還是走了,跑出去很遠,終於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月光下,他哥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原本廝殺的方向也安靜了下來。打鬥已經結束了。

  余雙把牙咬得咯吱作響,腳下的步子卻始終沒有停。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下來,就對不起他哥了。

  他哥說過,那座山上有他們的人,有很多很多,他們的人。

  他還要給他哥報仇,他要去求來修行之法。

  所以他要先到那座山,先活下來。

  余雙又翻過了一道山脊。山脊的另一側是一片低矮的灌木叢,視野比剛才開闊了不少。

  他抬起頭,看見了遠處那條白色的山脈。

  白霜山脈。

  終年不化的白色花海將整座山脈染成一片純白,從遠處望去,像是大地盡頭浮現的一道雪線。

  余雙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睛,袖子上的泥蹭到了臉上,他渾然不覺。

  再有半日,最多半日,他就能到了。

  他加快腳步,從灌木叢中穿行而過。

  一道幽光從側面激射而來。

  沒有風聲,那道光快得連影子都來不及投下。

  余雙的腳步驟然僵住,他低下頭,看見自己胸口的位置多了一個洞。

  拇指粗細,貫穿前後。

  血從洞口涌了出來,余雙張開嘴,想要說什麼,但他什麼都沒能說出來。

  他的身體向前傾倒,臉朝下,砸進了灌木叢中。

  目光所及的最後方向,是那座白色的山脈。

  再有半日,他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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