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燈籠滅,陽火熄,陰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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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楓是第一個穿過府門的。

  腳踩進去的瞬間,那片濃稠的黑暗像水一樣從兩側分開,給他讓出一條路。不是退,是讓——像一個人側身站在窄巷裡,等你過去,再把路堵上。身後的黑暗合攏,把那盞白紙燈籠的光吞了大半,只剩腳尖前一小圈青白色的光暈。

  他停下腳步,抬頭。

  院子比他想像的大。大得不像宅子裡的院子,倒像被人生生挖出來的一片空地。地面鋪著青磚,磚縫裡長著枯草,草已經死了,干成灰白色,一叢一叢地蹲在那裡,像被人拔出來又插回去的。正對面是正堂,門開著,裡面點著蠟燭。蠟燭是白色的,燭淚淌下來,凝在燭台上,像一滴滴乾涸的眼淚。正堂中央擺著一口棺材,看起來尤為恐怖。

  左右兩邊是走廊,掛著兩排白燈籠,比府門口的那些更大,紙更薄,裡面的火苗也是青色的,不搖不晃。燈籠上寫著「囍」字,不是白色的,是黑色的。黑字在白紙上格外扎眼,像傷口上結的痂。

  院子四角各立著一口大缸。缸口封著紅紙,紅紙上貼著黃符,符上的字跡看不清了,墨色暈開,像被人潑了水。缸身爬滿了藤蔓,藤蔓的葉子是黑色的,卷著邊,像被火燒過。夜風從不知道哪裡灌進來,把那些葉子吹得沙沙響,像無數隻手在搓紙。

  空氣里有一股味道。不是霉味,不是血腥味,是更濃的、更稠的、像什麼東西在暗處慢慢腐爛的氣息。混著香灰和蠟油,混著紙錢燒過之後的焦糊,混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甜。那甜味不膩,但讓人後脊發涼,像有什麼東西趴在背上,往你脖子裡吹氣。

  林楓站在原地,燈籠的光在他腳邊畫出一個青白色的圈。圈外是黑暗,圈內也是黑暗——那點光太薄了,薄得像一層紙,風一吹就破。

  身後傳來腳步聲。韓昭第二個進來。他的燈籠舉得穩,光不晃,步子也不亂。他站在林楓旁邊,目光掃過院子,眉頭皺了一下,很快鬆開。

  「果然和典籍記載的一樣。」他的聲音不高,「鬼新娘擇婿,第一關是捨得,第二關是持燈。燈在人在,燈滅人亡。」

  孫若曦跟在韓昭後面進來。她把燈籠舉在身前,光從她下巴往上照,把那張清秀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她看了看院子四角的大缸,又看了看走廊的白燈籠,最後把目光落在正堂的棺材。

  寒江雪第四個進來。她走路沒有聲音,燈籠的光照在她臉上,把那張冷白的臉照得更白了。她站在人群邊緣,和其他人隔了半步,燈籠舉在身側,光從她肩膀上方漫過去,照不到她的表情。

  顧長明第五個,他掃了一眼院子,嘴角往下撇了撇,沒說話。

  蘇婉清和雲小蘿一起進來的。雲小蘿整個人縮在師姐身後,一隻手舉著燈籠,另一隻手死死攥著蘇婉清的袖子。她的簪子又歪了,垂下來一截,在青光里晃來晃去。

  「師姐,這裡好陰森……」她的聲音從蘇婉清肩膀後面漏出來,又細又碎。

  蘇婉清拍了拍她的手背。「別怕。跟著師姐走。」

  那兩個散修最後進來。男的走在前面,燈籠舉得低,光照著腳下的路,不敢往旁邊看。女的跟在後面,步子很碎,每一步都踩在前一個人的腳印里。

  她太緊張了。緊張到手心出汗,燈籠的木柄在掌心裡打滑。她換了一下手,左腳抬起來的時候,腳尖勾住了門檻。

  「啊——」

  整個人往前撲,燈籠從手裡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兩圈,青白色的火苗在風裡晃了一下,滅了。

  燈籠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青磚縫裡。紙罩被壓扁了,竹骨架斷了兩根,戳破紙面露出來,像從皮肉里刺出來的骨頭。

  女散修趴在地上,膝蓋磕在青磚上,手掌撐在地上,碎石硌進肉里。她沒有覺得疼。她的眼睛盯著那隻燈籠,盯著那團已經滅了的火。

  所有人的腳步都停了。燈籠的光從不同方向照過來,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面前那盞滅了的燈籠上。

  她抬起頭。臉白得像紙,嘴唇在抖。

  「我、我不是故意的……」

  老者的聲音從黑暗裡飄出來。還是那個腔調,又尖又澀,像生鏽的鐵門被風吹得吱呀響。

  「燈籠滅,陽火熄,陰火起。」

  女散修愣住了。

  然後就見,一道綠色的火苗從她皮膚底下滲出來。先是指尖,像被燭火舔了一下,指甲蓋變成透明的青色。然後是手掌、手腕、小臂,最終整個人被綠火包裹。


  「啊——!」

  那聲慘叫不像人能發出的。不是疼,是比疼更深的東西——一個人被架在火上烤,烤到皮焦肉爛,但意識還在,每一寸神經都在尖叫。她的身體在地上翻滾,撞到青磚,撞到枯草,撞到那盞滅了的燈籠。燈籠被壓碎了,竹骨架扎進她手臂里,她感覺不到。

  雲小蘿撲進蘇婉清懷裡,把臉死死埋在師姐胸口。

  「師姐——我不要看——我不要看了——」

  蘇婉清摟著她,自己的手也在抖。她的目光落在那團綠色的火焰上,落在那道在地上翻滾的身影上,嘴唇抿成一條線。

  韓昭的眉頭皺得很緊。他把目光從那團火上移開,落在遠處的黑暗裡。

  「陰火灼魂。」他的聲音很低,「雖然不會真的死,但靈魂被灼傷的感覺是真實的。當她的靈魂被灼燒殆盡的時候,就是被淘汰出去之時。」

  他頓了頓。

  「這種被靈魂灼傷至死的體驗,恐怕是一輩子都不會遺忘。」

  孫若曦站在他旁邊,青綠色的道袍被風吹起來。

  「不錯。」她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沉重,「我師門中便有好幾位師兄、師姐當年也經歷過,至今還未走出陰影,導致修為停滯不前。」

  她的目光落在那團綠色的火焰上,停了一瞬。

  「這種懲罰,實在太恐怖了。」

  顧長明站在人群邊緣,下巴微微抬著。他的嘴角往下撇著,撇出一個不屑的弧度。

  「切。那是他們自己太差勁。」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刀片划過石板。

  「三十年前,我天劍殿的一位前輩也在此關遭受靈魂灼傷,雖被淘汰,但靈魂卻得以錘鍊。之後修為便一日千里,如今已然踏入煉虛境。」

  孫若曦偏過頭,看著他。

  「顧師兄,既然這麼說,何不去試試?讓靈魂得以錘鍊。」

  顧長明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孫若曦的目光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一面鏡子,照出他臉上那層薄薄的傲氣底下藏著的東西。

  他把嘴閉上了。

  韓昭往前邁了半步,擋在兩人之間。

  「孫師姐,顧師兄,二位所言都沒錯。這靈魂灼燒是懲罰,也是機遇。」

  他頓了頓。

  「不過,此等靈魂被灼燒的經歷,還是不經歷的為好。」

  顧長明冷哼一聲,把頭轉過去,不再說話。

  院子裡安靜下來。

  只有那團綠色的火還在燒。火里的人已經不動了。她的身體蜷縮在青磚上,四肢蜷在一起,像一隻被烤乾的蝦。綠色的火還在從她皮膚底下往外滲,但已經燒不出什麼了。

  最後一縷火苗從她指尖滅掉的時候,她的身體開始變化。

  皮膚從焦黑變回慘白,從慘白變成紙白——白得像剛刷的牆。腮上浮起兩團紅,圓圓的,像被人扇了巴掌。嘴角往上扯,扯出一道紅線,僵在臉上。

  一個紙人。

  和府門口那些一模一樣。

  雲小蘿從蘇婉清懷裡抬起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

  「師姐……她、她變成紙人了……」

  蘇婉清摟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

  「嗯。」

  韓昭的目光從那個新生的紙人身上收回來,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諸位放心,此時那位道友想必已經被扣除積分逐出第二層了。」

  沒有人說話。

  雲小蘿從蘇婉清懷裡探出頭,眼睛紅紅的。

  「師姐,我們能不能不闖了?我好怕。」

  蘇婉清低頭看她。

  「小蘿,你想退出?」

  雲小蘿咬著嘴唇。她看了看蘇婉清,又看了看手裡的燈籠,看了看地上那個新生的紙人。

  「我、我還是跟著師姐吧。師姐在,我就不怕了。」

  蘇婉清沒說話。她把雲小蘿歪掉的簪子扶正,動作很輕。

  老者的聲音又從黑暗裡飄出來。

  「諸位,接下來需要你們各自決定,一半的人去左廂房,一半的人去右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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