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八月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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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六。距離我們在老街辦婚禮,還有整整兩天。

  江海市入夜後的暑氣還沒完全散去,空氣像被蒸籠燜過一遍,黏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沿江觀光道上吹來的風裡,裹夾著江水特有的腥潮味和兩岸綠化帶里發酵的草木香氣。遠處的江面上,有兩三艘夜遊船正慢吞吞地划過去,甲板上的彩燈映在水面,碎成一片花花綠綠的光斑。路燈一盞挨著一盞,把防洪堤上的青石板照得發亮,踩上去帶著白天被太陽曬過後殘留的餘溫。

  我和萱姨沿著河岸慢慢走。

  她今晚沒穿那些講究的真絲裙子,也沒穿那件墨綠旗袍。出門前,這女人嫌天熱,直接從我衣櫃裡翻出一件寬大的男士白襯衫套在身上。襯衫是我的,XL碼,肩線松松垮垮地耷拉到她的胳膊肘,寬大的下擺剛好蓋住裡面那條做舊的牛仔短褲邊緣,遠遠看去就像是沒穿褲子一樣。兩條白皙修長的腿沒有任何遮掩地暴露在江邊濕潤的晚風裡,踩著一雙路邊攤十五塊錢買的塑料人字拖,「踢里趿拉」地走在石板路上,發出的聲響比蟲鳴還吵。

  這打扮,極其不修邊幅。放在時尚博主的鏡頭裡能被批判一百遍。偏偏穿在她身上,那股子慵懶又嬌俏的女人味擋都擋不住。襯衫的領口開了兩顆扣子,鎖骨下方的陰影在路燈底下若隱若現。路過的夜跑大叔和遛狗小伙,總會有意無意地把視線往這邊拐,多看兩眼,再多看兩眼。

  我把她那隻戴著花苞金戒的手攥在手心裡,十指相扣。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攬過她的肩膀,把她往馬路內側帶了帶,順手擋住旁邊一輛呼嘯而過、差點蹭著她手肘的外賣電動車。

  「熱。」她抱怨了一句,肩膀扭了扭,卻沒掙脫我的手。反而把手心裡的汗往我掌心上蹭了蹭,蹭完了又老老實實地握回去。

  「去前面買根冰棍?」我指了指不遠處路邊的冷飲攤。攤子極其簡陋,一個泡沫箱,一把遮陽傘,一個打著瞌睡的老頭。

  「我要老冰棍。」她極其篤定地說,「一塊錢那種,別的太甜,膩嗓子。什麼巧樂茲夢龍都是智商稅。」

  「蘇老闆到了冰棍這個價位段還能發表消費主義批判。」

  「少陰陽怪氣的。走。」

  她踢飛了路邊的一顆小石子,人字拖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動靜。石子彈起來差點打中旁邊的垃圾桶,被她目送著落進草叢裡,這才哼了一聲,表示滿意。

  兩根五毛錢的老冰棍拿在手裡。白色的冰體表面掛著一層薄薄的霜,在潮熱的夜風裡迅速融化。她咬了一口,冰水順著嘴角往下滴,淌過下巴,在鎖骨的凹陷處匯成一小顆亮晶晶的水珠。她拿手背隨意抹了一把,手背上留下濕漉漉的一道水痕。

  然後她轉頭看我。眼睛被江邊的風吹得微微眯起來,睫毛在路燈下投下兩小片扇形的陰影。

  「蘇予樂,你覺不覺得,咱倆這婚結得有點太安靜了?」

  她把剩下的一小塊冰含在嘴裡,嚼得嘎嘣響,用後槽牙碾碎冰渣的動作毫無淑女可言。

  我咬著冰棍棒,偏頭看她:「怎麼說?」

  「人家結婚,提前兩三天,家裡恨不得掀翻天。」她伸出空著的手,在半空中比劃了一下。冰棍棒夾在指縫間,畫出一道弧線,「男方家裡要布置新房,貼大紅喜字,門框上掛拉花,吹氣球吹到肺活量透支;女方家裡要準備嫁妝,裝箱打包,試婚紗試到腿軟。各路親戚輪番上陣串門,七嘴八舌,吵得人頭疼。」

  她停下腳步,轉身,背靠在江邊的漢白玉欄杆上。白色的欄杆有些發涼,她碰到後背微微縮了一下,然後不在意地靠了上去。江風從背後吹來,寬大的白襯衫被風灌滿,鼓起一個弧形,又貼回去,勾勒出她盈盈一握的腰線和側腰那兩道流暢的弧度。

  「咱倆倒好。」她咬著木棍的一端,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合格的商品,「距離辦喜事就剩兩天。你這個新郎官,加上我這個新娘子,大晚上閒得在江邊壓馬路、啃五毛錢的冰棍。連個幫忙跑腿的人都沒有。別人家婚禮前都是兵荒馬亂一地雞毛,咱倆跟出來遛彎消食的退休老兩口似的。」

  我把手裡的冰棍棒扔進垃圾桶,走過去,雙手撐在她身側的欄杆上,把她圈在雙臂之間。欄杆上的石料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現在還帶著溫熱的觸感,隔著襯衫傳過來。

  她被我圈住,退無可退,後背貼著欄杆,正面貼著我的胸口。她微微仰頭,桃花眼裡映著兩顆路燈。

  「嫌太冷清了?」我低頭看她。

  她沒直接回答。先是把嘴裡那根啃得發毛的冰棍棒拿出來,准准地丟進旁邊的垃圾桶,手法精準得像投三分球。然後她嘆了口氣。那口氣不重,被江風一吹就散了,但裡面裹著的東西很沉。

  「能不安靜麼。」她扯了扯嘴角,語氣裡帶上了幾分自嘲的笑意,聲音比剛才輕了半度。「咱倆孤苦伶仃的。你是個被我從臭水溝邊撿回來的,男方那頭連個七大姑八大姨的影子都找不著。你連個伴郎的人選都湊不齊,最後還得把你那三個嘴炮室友硬拉過來充場面。」

  她頓了頓,用冰棍棒在欄杆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我這邊更乾脆。直接絕戶。孤兒院出來的,沒有娘家,沒有族譜,連個走過場的遠房表姐都翻不出來。兩邊的正經親戚湊在一起,連一桌麻將都湊不齊。哪有那麼多繁文縟節的事兒要忙。」

  她說得輕描淡寫,像在說別人家的事。但我聽得出來,那幾句話底下,壓著一些她不太想翻出來的東西。

  她說的句句在理。

  沈清秋那邊,礙於老街街坊的閒言碎語,加上她自己反覆強調不想給我們惹麻煩,沈家的那些旁系親屬一個都沒通知。

  沈曼倒是個愛熱鬧的,但她一門心思撲在當伴娘堵門收紅包這件事上,用她自己的話說——「我就負責貌美如花和收錢,其他活計跟我沒關係」。指望她幫忙幹活,不如指望母豬上樹。

  至於安然,那小姑娘昨天就坐高鐵回了老街,在半日閒花店的後院裡忙前忙後。

  發來的照片裡,她蹲在石板地上拔雜草,額頭上全是汗,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旁邊是安爺爺安奶奶正試著明天要穿的新衣服——安然拿自己攢的錢給兩個老人各買了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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