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涼絲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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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差不多這個價。」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怎麼,蘇老闆今天花錢花出感覺了,想進去買個包?」

  「幾萬塊買個裝東西的皮袋子?我腦子有坑啊我。」

  她極其嫌棄地翻了個白眼,給出了一個底層勞動人民最樸素的價值觀評價。

  「那依你蘇老闆的見地,這幾萬塊拿來買什麼才叫划算?」我看著她那副認真的樣子,忍不住想笑,順著她的話往下問。

  「幾萬塊能幹的事多了!」

  她一下來了精神,坐直身子,算盤在心裡打得噼里啪啦響,「買金子它不香嗎?買頂級厄瓜多玫瑰能進好幾批貨了!攢一攢,買老街那頭的旺鋪收租金,子子孫孫都不愁吃穿!」

  她越說越起勁,目光掃過這輛我們開了好幾年的二手麵包車內飾:「或者,買輛好點的大空間送貨麵包車。這輛星願空調製冷越來越慢了,今天下午開到最大都不覺得涼快。電池也不行了,充一次電跑不了多遠。」

  聽到這話,我握著方向盤的手不由自主地緊了緊。心底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和責任感。

  「那等忙完這段時間,分店的事情理順了,我們去4S店看看車。」我看著前方的紅燈,語氣篤定,「不買麵包車,給你換輛三十萬左右的SUV,開出去談生意也有面子。」

  「看什麼看,瞎花錢。」她一聽三十萬,立馬就心疼了,毫不猶豫地改口,「這破車還能開幾年呢,修修補補又三年。湊合用吧,剩下的錢留著給萱予花房做冷庫裝修,冷鏈可不能省。」

  這就是蘇懷萱。

  典型的心疼錢,典型的嘴硬心軟。

  剛剛在金店毫不手軟買金子、在旗袍店當場穿走重磅真絲的那股子大手大腳的「暴發戶」氣場,一上車、一回到生活里,就瞬間散了個乾淨。

  她又變回了那個精打細算、為了我、為了我們的未來把一分錢掰成兩半花的半日閒老闆娘。

  綠燈亮了。

  我鬆開剎車,右手離開檔把,探過去一把抓住了她擱在中央扶手上的手。花苞金戒硌在我的掌心,有著真實的、微涼的觸感。

  「幹嘛?」她掙了一下,沒掙脫,也就由著我握著了。

  「沒事。」我捏了捏她柔軟的指尖,「就是想告訴你,攢錢換車的事不用你操心。老婆的錢留著買金子買包,買車這種事,當然得你男人來出。」

  ……

  本來是要直接開回我們那個小區的。但車子在江海大道上走走停停,開過一個十字路口時,萱姨忽然拍了拍我的胳膊。

  「前邊路口右拐。」她手指在真絲裙擺上輕輕敲著,左手無名指上的花苞金戒閃了一抹微光,「去新店那邊看一眼,明天早上有一批雲南的碎冰藍玫瑰要到港,我得去把冷庫的溫度再確認一下。免得明天手忙腳亂弄壞了花。」

  這就是蘇老闆。

  哪怕今天穿了價值不菲的旗袍,戴了新買的金戒指,骨子裡還是那個每天操心柴米油鹽和店鋪進貨的管家婆。

  車子拐了幾個彎,開進了一條稍顯幽靜的輔路。

  這裡是江海市的文藝街區。

  路兩邊種滿了高大的法國梧桐,沿街都是些裝修小資的咖啡館、獨立書店和手作工坊。

  我們的第二家分店——「萱予花房」,就開在街角。

  位置極佳,當初盤下這個鋪面,萱姨可是熬了好幾個通宵算帳。

  這會兒已經過了晚上八點,整條街都沒什麼人。店鋪的卷閘門拉了一半。

  我停好車,走到店門口,彎腰握住門把手,用力往上一推。卷閘門發出「嘩啦」一聲沉悶的鐵皮摩擦聲,被推到了頂端。

  萱姨拎著裝了滷牛肉和鴨脖的塑膠袋,跟在我身後走進去。

  剛一踏進門檻,店裡那種瀰漫著濃郁花香和植物汁液清苦味的空氣就迎面撲來。

  那是幾百朵百合、洋桔梗和桉樹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悶了一天,味道已經濃得有些醉人。

  我沒開大燈。只按下了櫃檯頂上的一盞黃色小射燈。

  暖橘色的光暈打下來,照亮了原木櫃檯,以及上面放著的那把她用了好些年的大鐵剪刀。

  光線被花架的陰影切割得斑駁陸離。

  「先去洗手吃飯。」她把滷菜袋子放在櫃檯上,然後走到門邊,踢掉腳上那雙沾了灰的帆布鞋,換上店裡備用的那雙軟底涼拖鞋。


  十根白生生的腳趾頭從束縛中解脫出來,在地板上舒展地翹了翹。

  店鋪後面,有個大概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間。

  當初裝修的時候,萱姨硬生生在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段隔出了這麼個空間。

  裡面就放了一張一米五的雙人床,一張原木色的工作檯,還有一個簡易的小布衣櫃。

  她說剛開業肯定要連軸轉,省得來回跑,累了能有個倒頭就睡的地方。

  房間裡的窗戶半開著,外面正好是一棵巨大的老香樟樹。

  夏夜的蟲鳴順著紗窗漏進來,嘰嘰喳喳的,在這沒開大燈的幽暗空間裡,反而顯得室內更加安靜。

  我去後面的小廚房燒水煮麵。水燒開的間隙,我回頭看了一眼。

  萱姨正坐在那張雙人床的床邊。

  她沒換衣服。依然穿著那件墨綠色的重磅真絲旗袍。

  一般女人回到家,第一件事絕對是把這種緊身、束縛的衣服脫下來換上寬鬆睡衣。但她沒有。

  她就那麼大喇喇地坐在床沿上,兩條腿自然交疊。

  開叉的裙擺順著大腿根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大片毫無瑕疵的白膩。

  暗黃色的燈光打在旗袍的纏枝牡丹暗紋上,像是有水波在流轉。

  面下得很快。清水面,滴了幾滴香油,撒了一把靈魂蔥花,我還特意臥了兩個兩面金黃的荷包蛋。

  端過去的時候,熱氣騰騰。

  「怎麼不換睡衣?」我把兩碗面和那幾盒切好的滷菜放在逼仄的工作檯上,拉過一把摺疊椅坐下。

  「累了,懶得換。」她拿過一次性筷子,掰開,夾了一片切得極薄的滷牛肉放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再說了,重磅真絲貼肉穿著挺舒服,涼絲絲的,比棉布裙子強。」

  其實我心裡明鏡似的。她就是捨不得脫。

  這件衣服對她來說,不僅是一件旗袍,更是某種意義上對自己這二十年苦熬歲月的一個交代。

  是她終於捨得把錢花在「蘇懷萱」自己身上,而不是「蘇老闆」或者「樂樂家長」身上的證明。

  她是在貪戀這種「我值得擁有最好」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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