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梧桐樹下的混搭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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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五點的陽光已經沒那麼毒了。

  傾斜的光線從梧桐樹葉的縫隙里切下來,打在她身上。一半明一半暗,像老電影膠片過片時的那種光影交替。墨綠底色上的纏枝牡丹暗紋在這種光線里仿佛活了過來,枝蔓纏繞的紋路隨著她走路時腰部的輕微扭動而流轉。

  裙擺開叉處的白皙若隱若現。每邁出一步,真絲就盪開一個小小的波浪,露出大腿側面那道乾淨利落的線條,然後又合攏。

  她沒穿高跟鞋。

  赤腳套著那雙帆布鞋——對,她把帆布鞋從袋子裡又掏出來了,說是「赤腳踩石板路硌腳」。

  旗袍配帆布鞋。

  這本來是個極其災難的搭配。時尚雜誌編輯看了會當場心梗,旗袍協會會長看了會聯名上書。但放在她身上,竟然透出一種詭異的和諧感。

  上半身是熟透了的民國風情——挺拔的領口,精緻的盤扣,纏枝牡丹沿著鎖骨鋪開,那種骨子裡的韻味不是二十歲能有的。

  下半身是踩著石板路的人間煙火——帆布鞋帶著點髒,鞋頭蹭了一塊淺灰,左腳的鞋帶還是松的,她照樣不系。

  「看什麼看。沒見過仙女下凡啊?」她察覺到我的視線,偏頭甩了一句。下巴抬著,旗袍領子襯得她的脖頸像一截上好的白瓷。

  我看著她。

  腦子裡那些詞——好看、漂亮、驚艷——全太輕了。輕得像紙片,放在她身上就被風吹走了。

  我想說的是另外一些東西。

  她這輩子給自己買過幾件好衣服?十八歲開始拉扯我,每一分錢都掰成兩半花。給我買校服,給我交書本費,給我的書包里塞零花錢。她自己穿的,永遠是花店裡沾了水漬和花粉的舊T恤。那些掛在商場櫥窗里的裙子,她看過無數次,每次都是看兩眼就走。

  現在,她終於穿了一件只屬於她自己的、好看的衣服。

  不是為了取悅誰。不是為了撐場面。就是穿上了,就是好看,就是她自己值得。

  「見過。」我把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情緒咽下去,換了個輕鬆的語氣,「只是沒見過這麼不修邊幅的仙女。」

  「你懂什麼,這叫混搭。」

  她雙手背在身後,步子邁得有些大,完全沒有穿旗袍應該有的那股子端莊淑女的扭捏。裙擺被她走得獵獵作響,真絲在膝蓋兩側翻飛。

  街上路過的人紛紛側目。

  賣糖炒栗子的大媽停下手裡的鐵鍬,鐵鍋里的板栗翻滾著焦糖色的光澤,沒人管了。大媽的目光跟著萱姨走了三四步遠,才想起來翻鍋,差點糊了一鍋。

  推三輪車賣涼粉的老太太也抬頭望過來。嘴裡那句「冰鎮涼粉三塊一碗」的吆喝聲斷在半截,咽了回去。

  幾個背著書包的高中生擦肩而過。打頭的那個男生本來低頭看手機,餘光掃到一抹墨綠,猛地抬頭。然後他撞上了同伴的胳膊,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回頭,腳步明顯慢了。

  直到被身後的女同學「嘖」了一聲,才訕訕地把臉轉回去。

  萱姨沒回頭看那幾個高中生。

  但她的步子,微不可察地慢了一點點。背脊挺得更直了。下巴的角度抬高了那麼一兩度。手臂在身後背著,左手無名指上的花苞金戒被夕陽鍍了一層暖光。

  她知道有人在看她。

  她不說,但她受用。

  那種感覺,不是虛榮——虛榮是需要別人捧著的。她這種受用,更像是一個被生活磋磨了二十年的女人,在某個尋常的傍晚,忽然被整條街的目光告知:你依然值得被看見。

  我走在她身後半步遠的地方,手裡拎著金店的袋子、舊衣服的袋子,活像個盡職盡責的跟班。看著她那截修長後頸上幾縷被風吹散的碎發,看著她帆布鞋踩在青石板上一深一淺的步子,看著她腰線在旗袍里畫出的那道弧。

  白天在水杉樹下,她說「眼角有兩條紋」。

  現在這條街上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告訴她——你在胡扯。

  「回車上?」我快走兩步追上她。

  「不回。」她搖頭,「吃得太飽,走走消食。剛才那碗涼粉辣椒油放多了,燒胃。」

  她從包里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沒有拍照,沒有發朋友圈。她把這個傍晚只留給自己和我。

  我們就這樣沿著人民路的石板街,漫無目的地走。


  金店的袋子、衣服的袋子全拎在我手裡,塑料提手在掌心裡勒出淺淺的紅印。她兩手空空,走在前面。偶爾停下來看看路邊攤上的小玩意,拿起一個竹編的蒲扇扇了兩下,又放回去。

  梧桐樹的影子鋪了滿地。知了的聲音變得低沉而綿長,像是在唱一首收不了尾的歌。遠處傳來烤紅薯的甜香味,混著石板路上被太陽曬了一天的熱氣,慢慢升騰。

  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兩個人的影子,一個穿著旗袍、一個拎著袋子,緊緊地疊在一起。

  重合的部分,分不出你我。

  人民路很長,走到後半段,店鋪漸漸少了。

  路兩邊的梧桐樹越來越密,樹幹粗壯得需要兩人合抱。盤根錯節的樹根從石板縫隙里拱出來,像一條條僵硬的老蛇,把路面頂得坑坑窪窪。

  青石板上長了些青苔,踩上去有點滑。

  萱姨走得很慢。偶爾碰到突起的石板,她還要小心翼翼地繞開。帆布鞋的白色鞋頭已經蹭出了一塊灰,像是故意做舊的。那條墨綠旗袍的裙擺在她膝蓋兩側微微盪著,每一步都帶起一點真絲特有的光澤。

  「蘇予樂。」她突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我走上前。

  「腳酸。」

  她指了指腳底,帆布鞋底太薄,走久了青石板,硌得腳疼。再好的鞋墊也架不住這麼壓馬路。她當初死活不肯換高跟鞋,說嫌磨腳。現在好了,帆布鞋也磨腳。

  「那找個地方坐坐。」我四下張望,看到路邊有張長條木椅,表面的綠漆斑駁脫落,露出灰白色的木頭底子,「去那邊。」

  她走過去坐下。

  旗袍的下擺順著大腿滑上去一截,白晃晃的。她下意識地拽了一下裙擺,沒拽住,真絲太滑了,手指一松又滑回去。她索性不管了,兩條腿大大方方地伸出去,帆布鞋底上沾的那點黃土在夕陽里泛著暖色。

  我把袋子擱在旁邊,挨著她坐下。

  木椅的承重發出一聲悶哼,整個椅面往左邊歪了一點。我們兩個人的體重疊在一起,那幾條鏽跡斑斑的鐵管腿顯得吃力。

  風吹過梧桐樹冠,發出沙沙的輕響。像誰翻了一本很大很大的書。

  「你說。」她靠著椅背,頭往後仰,望著滿樹綠葉。葉片把夕陽切成了碎片,零零散散落在她的臉上、脖子上、旗袍的領口上,像一層金色的碎紗。「咱們這算不算暴發戶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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