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間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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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吹過來的時候,營地里那兩個男生終於把火點著了。

  卡式爐上冒出藍色的小火苗,兩個人當場擊掌,興奮得像中了彩票頭獎。

  坐在摺疊椅上看手機的女生頭都沒抬。大概就是這種配置——兩個手忙腳亂的男生負責製造熱鬧,一個女生負責無視熱鬧。天底下的年輕人都一個德性。

  「哎,你說。」萱姨忽然開口。

  「嗯?」

  「你二十二。我四十。」她停了一下,好像在心裡算了算,「再過二十年。你四十二,我六十。」

  她說這些數字的時候,語氣跟報菜名差不多。「今天白切雞,明天清蒸魚,後天紅燒肉」,就是那種語氣。平,穩,像是在說一件和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但她的手指,在礦泉水瓶的標籤紙邊緣來回摩挲著,塑料膜被她揉出了兩道細細的摺痕。

  「然後呢?」我問。

  「然後你四十二歲,還正當年。」她說,「我六十了。老了。」

  「你想說什麼?」

  她沒直接回答。兩隻腳在枯葉上蹭了蹭,帆布鞋底的紋路把枯葉碾碎,發出細微的脆響。聲音很小,但在這片安靜里聽得很清楚。

  「我今天在試衣間裡——」她頓了一下,「換那件紅裙子的時候,照鏡子。燈打得很亮,打得很準,什麼都藏不住。我看見自己眼角有兩條紋。很細。但是有。」

  她說完,沒有抱怨,也沒有惋惜。只是陳述。平靜得像在念一份體檢報告。

  「你這叫魚尾紋?」我說,「你去查查醫學定義,人家白紙黑字寫的,五十歲以後才叫魚尾紋。你那叫笑紋。是笑出來的,不一樣。」

  「你少糊弄我。」她沒生氣,但眉頭輕輕壓了一下,「我知道自己長什麼樣。現在還能撐。但時間這東西,不跟人商量。」

  我往她那邊轉了半個身子。椅子的鋁管腿在硬地面上劃出一聲刺耳的刮擦。

  「萱姨。」

  「嗯。」

  「你在怕什麼?」

  她低著頭,那層塑料標籤被她揉得越來越皺,兩道摺痕變成了四道。

  「我不怕。」她說,聲音不大,但篤定,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就是有時候會想。」

  「想什麼?」

  她沉默了片刻。帆布鞋在枯葉上又蹭了蹭。

  「想以後你四十多的時候,」她說,「出去談生意也好,參加什麼場合也好,身邊站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人家問——」

  她停了一下。

  「人家問,這是你媽吧。」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她的語氣依然是平的。但我聽見了她真正想說的那句話。

  她不怕別人的眼光。她怕的是有一天,她配不上我了。怕她的老,會變成我的拖累。怕那個從臭水溝邊把我撿回來的女人,有一天變成一個需要我來攙扶的老太太,而我正當壯年,漫長的路還在前面鋪著。

  我坐在那裡,有一秒鐘沒有說話。

  只有一秒鐘。

  然後我說:「那我說是我老婆。」

  她抬起頭,用那雙保養得好、卻藏著一點疲憊的狐狸眼看了我一眼。

  「你說得倒輕鬆。」

  「因為本來就輕鬆。」

  我伸手過去,把她揉皺的礦泉水瓶標籤紙一點一點地摁平,順帶把她的手握住了,扣進我的掌心裡。她的手指微涼,我的掌心很熱,兩隻手疊在一起,溫度慢慢往中間走。

  她看著我們疊在一起的手,沒說話。

  「你看那民政局大姐,」我說,「人家二話沒說就給蓋了章。你看沈曼,她巴不得你比她年輕二十歲,這樣她自己顯得年輕。你看——」

  「你少拿你媽舉例。」她打斷我,「她巴結我,那是怕我不伺候她。」

  「好,那我舉我自己。」

  我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開,放在我的手心裡。那隻手,關節細,指節長,皮膚白,養了二十多年的花,卻沒有一塊老繭。

  「這隻手,」我說,「十八年前,從臭水溝邊上把我拎起來。二十二年後,在民政局櫃檯前,握著我的手走出來的。」


  我停了一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進我的拳頭裡,握緊。

  「戒指還沒買。但這隻手,早就是我的了。」

  她愣了愣。

  那雙眼睛,在水杉樹篩下來的細碎陽光里,比平時亮了一點點。

  然後她把頭偏開,去看遠處營地里那兩個男生。

  「沒交換戒指。還沒買。」她嘴硬,聲音比剛才小了一度。

  「改天買。」

  「買什麼買,浪費錢。」

  「你是不是天生的反骨。」我嘆了口氣,真心實意的那種,「給你花錢你嫌浪費,給你好東西你嫌折騰,誇你漂亮你說眼角有紋。你一天到晚跟自己過不去,你累不累?」

  她被我一連串堵了回去,嘴巴張了張,沒找到能接上的話。

  最後,她抽回手,在我膝蓋上拍了一下。不疼,是那種賭氣式的、沒有目的的拍,像只貓在鬧脾氣。

  「你最近嘴越來越貧了。」

  「跟你學的。」

  「少往我身上賴!」

  風把營地里卡式爐上煮東西的味道吹過來。聞著像方便麵。那兩個男生已經開始往鍋里加火腿腸,切得歪歪扭扭,厚薄不一,大小懸殊,最小的那片差不多隻剩一個硬幣的尺寸。

  萱姨看了兩眼,用一種堪稱專業的眼光評價道:「那根火腿腸切得跟狗啃的一樣。」

  「你要不要過去教他們。」

  「不去。」

  「為什麼?」

  「因為坐在這比較舒服。」她把身體往摺疊椅里縮了縮,找了個更懶散的姿勢,腿往前伸,帆布鞋的鞋帶還是松著的,也不系,就那麼趿拉著,「好久沒這樣坐著發呆了。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干,就坐著。」

  確實好久了。

  花店開了兩家以後,日子變成了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早上起床、出門、理貨、接單、配花、發貨、對帳、清潔、關店、回家。中間偶爾有沈曼衝進來攪局,偶爾有沈清秋打電話聊項目,偶爾有安然發來一長串需要拍板的採購清單。每一天都被塞得滿滿當當,連一個完整的發呆的間隙都找不到。

  現在坐在這棵水杉樹下面,頭頂的樹冠密得遮住了所有毒烈的陽光,風是溫的,地上的枯葉是乾的,遠處是兩個還沒長大的年輕人在圍著一口小鍋瞎折騰。

  什麼都不用干。

  不用算今天的訂單量,不用核對花材採購價,不用跟物流公司打電話扯皮,不用擔心明天的冷鏈有沒有按時到港。

  就這麼坐著。

  我低頭看著她。她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睫毛靜靜地垂著,側臉在樹蔭的碎光里一明一暗。那兩道她自己說「很細但是有」的眼角紋,在這樣的光線里,根本看不見。

  只看得見一個女人,坐在水杉樹下,什麼都沒想。

  營地里飄來一股滾燙的方便麵香氣。

  她吸了吸鼻子,眼皮沒抬。

  「聞著還挺香的。」她說,聲音軟,帶點困意。

  「要去蹭一碗嗎?」

  「不去。」

  「為什麼。」

  「因為蹭別人的,不如自己的。」她把身體往椅子裡再縮了縮,比剛才更懶,「回家我給你煮。」

  我沒說話,也沒笑。

  就把她的手從扶手上拿起來,重新握進我的掌心裡。

  兩把摺疊椅。兩瓶礦泉水。一棵水杉樹。一隻鬆了鞋帶懶得系的帆布鞋。

  夠了。

  比夠了還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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