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西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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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等你。」我說。

  她轉過身跟著周函走進了裡間。布簾落下來。

  沈曼把腿換了個方向翹著,湊過來壓低聲音:「周函是真有本事。她做的婚紗在江海圈子裡是排得上號的。一件定製款,起步價六萬。我今天訂的這個系列,八萬八。」

  「你花這個錢——」

  「我樂意。蘇懷萱這輩子就結這一回。她對自己摳成那樣,穿個兩千塊的婚紗她都嫌貴。我不出手誰出手。」

  「……謝了,沈姨。」

  「少跟我煽情。你小子要是以後敢對不起她,八萬八的婚紗我讓你一口一口吃了。」

  裡間大概過了二十分鐘。比周函說的多了五分鐘。

  先出來的是一個年輕姑娘。扎著馬尾辮,穿著工作室的圍裙,手裡拿著本記錄本。看到我和沈曼坐在外面,她走過來,臉上帶著沒藏住的驚嘆。

  「你們是蘇女士的家人吧?」

  「怎麼了?」沈曼問。

  那姑娘翻著記錄本,語速很快:「我在周老師這實習三個月了,量過不少客人。蘇女士的數據——胸圍八十六,腰圍六十二,臀圍八十八。這個三圍比例,真的是我量過最標準的。而且她皮膚狀態特別好,量臂圍的時候我近距離看的,手臂內側的皮膚跟二十多歲的人沒差別。周老師在裡面都說了一句'這個底子做什麼款都是加分'。」

  沈曼得意地看了我一眼——那個表情翻譯過來大概是「看見沒,你老婆值八萬八」。

  實習生又說了一句:「蘇女士說她四十了——我真的完全看不出來。」

  萱姨的聲音從布簾後面傳出來:「你們在外面嘀咕什麼呢?!」

  實習生吐了吐舌頭,趕緊把記錄本合上溜了。

  又過了十分鐘。周函先撩開帘子走出來,站到一邊。

  然後萱姨走了出來。

  ——白色的緞面,極簡的裁剪。一字肩的設計,把她的鎖骨和肩頸線條完整地暴露出來。收腰收得極致,面料服帖地裹著她的腰身,沒有一毫米的多餘。裙擺從臀線以下微微散開,不是那種誇張的蓬蓬裙,是帶著自然垂墜感的魚尾過渡。裙尾拖了不到一米,掃在原木地板上。

  她的頭髮還是那個鯊魚夾盤著的樣子,沒有任何珠寶首飾。但白緞襯著她的皮膚,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白被放大了好幾倍。

  沈曼的瓜子掉在了地上。

  我的手停在半空——原本在翻手機的。

  萱姨站在落地鏡前面,低頭看了看自己。她的表情很複雜。嘴角有一點抑制不住的弧度——是女人看見自己很美的時候那種本能的竊喜。但眼神還是有躲閃,不太敢往我這邊看。

  「這個版型不用改。」周函在旁邊說,很克制地微笑,「標準樣衣穿上去就是對的。蘇女士的身材,是面料的最佳載體。」

  沈曼從沙發上彈起來,繞著萱姨轉了一圈。

  「蘇懷萱!」她的聲音拔高了,「你對得起你的臉嗎?你天天穿那些破T恤牛仔褲,暴殄天物啊!你看看你穿上這個——你看看——我操我當年怎麼沒追你——」

  「你說什麼瘋話。」萱姨扯了一下裙擺,背對著落地鏡,但視線從側面偷偷瞄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

  「好看不好看?」沈曼問我。

  我沒說話。站起來走到萱姨面前。她終於抬頭看我了,耳根紅透了,下巴微微揚著,眼睛裡有一點挑釁——是那種「你倒是說句話啊」的催促。

  「好看。」我說。只說了兩個字。

  她的肩膀鬆了下來。嘴硬地撇了撇嘴。

  「就這樣吧。一件夠了。不試別的了。」

  「才一件!」沈曼急了,「我預約了三套讓你選——」

  「這件就行。」萱姨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聲音放輕了,「夠了。」

  周函在旁邊點頭:「那我按這個版定面料。工期大概三周。最後一次試穿的時候再微調細節。」

  萱姨轉身往裡間走,準備換回自己的衣服。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偏了一下頭,湊到我耳邊。

  聲音只有我聽得見——

  「你真覺得好看?」

  「不騙你。」

  她嘖了一聲,裙擺掃過我的褲腿,走了。


  ……

  第二天一早,萱姨破天荒地比我先起。

  我睜開眼的時候,她已經站在衣櫃前面翻東西了。拉開的三個抽屜里,衣服被她扒拉得橫七豎八。

  「幹什麼呢?」我趴在枕頭上,嗓子還是啞的。

  「找你那件灰襯衫。」

  「哪件?」

  「就上個月沈清秋買給你那件。領子有暗紋的。」

  「最右邊那格。」

  她翻了兩下,找到了,拎出來抖了抖,搭在椅背上。然後又從另一個抽屜里摸出一條深藍色的西褲。

  「今天不是去試西服嗎?你總不能穿個大褲衩進去。好歹穿得像樣點,方便人家比對版型。」

  我撐著胳膊坐起來。「你倒是上心。」

  「我上什麼心了。」她頭也不回,「你昨天陪我去了,今天我當然陪你去。禮尚往來。」

  嘴上說禮尚往來,手底下的動作可不像客氣。她把那件灰襯衫的每一粒紐扣都檢查了一遍,發現第三顆有點松,當場拿了針線盒出來,坐在床沿縫了三針。

  「你到底起不起?」她把線頭咬斷,「預約的是十點半。沈曼說那家裁縫是個老頭,規矩大,遲到不候。」

  「沈曼也去?」

  「她說不去。但我估計她會出現在門口。那個人的嘴跟拉鏈一樣——說關關不住。」

  我洗漱穿衣服的時候,萱姨在旁邊盯著。

  不是隨便掃一眼。是真的盯著。

  我扣襯衫扣子扣到第二顆,她走過來,把我手撥開。

  「你這扣法不對。最上面那顆不扣,領口要鬆開一點。你又不是去參加葬禮。」

  她的手指解開了最上面那顆扣子,指腹擦過我的鎖骨。

  「褲子塞進去。」她又說。

  我把襯衫下擺塞進西褲。她退後一步,歪著頭審視了三秒。

  「還行。」

  「還行是多少分?」

  「及格。走吧。」

  出門前她自己也換了衣服。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乾乾淨淨的,扎進了一條高腰的卡其色休閒褲里。帆布鞋,頭髮編了個松松的辮子搭在肩上。打扮得清清爽爽。沒刻意。但那種不刻意本身就很好看。

  西服裁縫鋪在新城區老巷子的尾巴上。門面不大,招牌是手寫的繁體字——「錦合號」。木門推開有股老式縫紉機油的味道。

  老頭姓錢,六十多歲,花白頭髮,戴一副老花鏡,掛在鼻尖上。見我們進來,從櫃檯後面站起來,先看的不是我——是萱姨。

  「新娘子?」

  「是。」萱姨回答得乾脆。

  錢師傅點點頭,目光轉到我身上,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那種掃法跟昨天周函看萱姨很像——職業性的,在腦子裡拆解你的骨架比例。

  「個子可以。肩寬夠。就是瘦了點。年輕人不吃飯?」

  「吃。」我說,「吃得不少。」

  「那是長身體的階段少了。」錢師傅拿了軟尺出來,「過來站好。」

  萱姨在旁邊的木凳上坐下,把包放在膝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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