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花與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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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明月來花店兼職的第五天,萱予花房的垃圾桶滿得溢了出來。

  清一色的全是被剪下的花頭、葉片,連包裝紙都扔了半桶。

  萱姨站在垃圾桶邊,雙手叉腰。她今天穿了件寬鬆的白襯衣,下擺打了個結,露出平坦的腰腹。原本是一副賞心悅目的畫面,但她此時的表情不怎麼好。

  「小張。」她喊人。

  張明月停下手裡的剪刀,推了推鼻樑上的鏡框。「老闆娘,您說。」

  「你給我解釋解釋,這堆玫瑰是怎麼回事?」萱姨指著垃圾桶里那七八朵還算鮮艷的卡羅拉紅玫瑰。

  張明月走過去,彎下腰,從垃圾桶里捏起一朵,拿在手裡轉了轉,指著花瓣邊緣極小的一處枯邊。「氧化了。這種花送到客人手裡,會降低復購率。我做過統計學模型,第一印象的負面反饋會直接導致客戶流失。」

  「就這麼點邊!」萱姨提高了嗓門,「拿剪刀修一下,包在最裡面,誰看得見?」

  張明月很固執,把花扔回去。「這不符合商業誠信。」

  萱姨一口氣憋在胸口,轉頭沖我喊:「蘇予樂,把你同學弄走!他再干三天,我們店這月純利潤得倒扣兩千!」

  我坐在吧檯後面,捧著一杯溫水喝。「他不要工資。他倒貼的那些花材費,全當免費勞動力抵了。」

  張明月點頭附和:「等價交換。我只負責品控。」

  萱姨翻了個白眼,轉身去後廚拿抹布。

  電腦屏幕亮了。

  小程序後台發來測試包,前端UI基本定型。粉白相間的配色,簡潔的交互界面,點開就是一朵綻放的雛菊動畫,下面是下單選項。

  我點開測試連結下了一單。流程順滑。

  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同城冷鏈的老趙。

  按接聽鍵。

  老趙在那邊乾咳了兩聲,周圍有些嘈雜。「蘇老弟,你那個小程序的件,下周就要開始跑了吧?」

  「對。周一上線。趙哥,車和保溫箱都配齊了?」

  「車是有。」老趙拉長了音調,嗓門透著市儈的油滑,「但是有個事,得重新盤盤。最近油價漲了,底下騎手天天嚷嚷著跑花店的單子不划算。花嬌氣,不能擠不能壓,一單的時間夠跑三單外賣。這個單價,真吃不消。」

  我靠著吧椅,手指摩挲著杯壁。「單價合同上寫得很清楚,簽了一年的約。」

  「合同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老趙打著哈哈,「每單加三塊。加三塊,我保證你小程序的件,優先派送。」

  每單三塊。按預估的日均三百單算,一天多出近千塊的成本。這是卡在脖子上要過路費。

  「趙哥,這事電話里說不清,我去你站里坐坐。」

  掛斷,拿外套。

  萱姨從後廚出來,手裡拿著個蘋果。「去哪?」

  「去趟物流站。老趙要漲價。」

  她停下咬蘋果的動作,「合同不是簽了?」

  「人家要坐地起價。我去會會。」

  她把蘋果一擱,摘了圍裙,「我跟你去。我就不信他敢當著我的面耍橫。」

  「不用。我一個人去。你在家看著這個大少爺,別讓他把店裡的百合全扔了。」我指了指還在那邊給百合花摘花蕊的張明月。

  萱姨猶豫了一下,「你別跟他動手。這種人是個老油條。」

  「我懂。」

  出門。騎上電瓶車,十五分鐘到了大學城北面的物流配送站。

  捲簾門拉了一半。裡頭煙霧繚繞。

  我彎腰進去。

  站里擺著張破茶几,老趙坐在正中間泡茶。他對面坐著一男一女。

  女的是紅姐。隔壁街「左岸花藝」的老闆。四十多歲,燙著大波浪,穿了件大紅色的皮衣。男的是個生面孔,估計也是同行。

  這陣仗,擺明了是鴻門宴。

  「喲,蘇老闆來了。」紅姐吐了個煙圈,眼皮往上抬。

  我拉過一把塑料凳,在茶几邊坐下。「紅姐也在這。挺熱鬧。」

  老趙給倒了杯茶,推過來。茶水呈現渾濁的暗紅色,劣質茶葉。「蘇老弟,今天也是趕巧,大家都在,就一起聊聊這個同城配送的事。」


  「聊吧。」我沒碰那杯茶。

  紅姐把手裡的煙按滅在菸灰缸里,身子往前傾。「蘇老闆,你那個小程序一上線,大學城這一片的散單全歸你了。我們幾家店,上個月流水直接腰斬。你一口肉吃得乾乾淨淨,留給我們的全是骨頭渣子。」

  「生意各憑本事。」我看著她,「你要是能做出花與信的品牌度,肉你照樣吃。」

  旁邊的男老闆插話:「話不是這麼說的。你用低價搶市場,破壞規矩。我們幾家今天跟老趙談好了。大學城所有的花店單子,統一由老趙包攬。條件是,他不接你小程序的單。除非你把你的匿名送花模式授權給我們用,大家有錢一起賺。」

  這是逼宮。

  老趙在旁邊搓手,「蘇老弟,你體諒體諒老哥。他們幾家加起來的件也不少。我這要是接了你的單,他們就全撤走,去別家。我這買賣做不下去。」

  「合同算廢紙了?」我反問老趙。

  「違約金我付。」紅姐拍板,從包里摸出一張銀行卡壓在桌上,「你那點違約金,我們幾家湊湊就出來了。你今天要是不同意授權,下周你小程序上線,一單都發不出去。」

  屋子裡陷入安靜。

  紅姐臉上掛著勝券在握的神情。

  我掏出手機。解鎖。

  找到沈曼的微信號。發了條語音通話。

  兩秒後接通。背景音是震耳欲聾的電音。沈曼大概率在某個清吧喝酒。

  「說。」沈曼扯著嗓子喊。

  「沈姨,我這邊同城物流出了點小麻煩。片區代理老趙要單方面毀約,幾個同行逼我交出模式授權。」我對著手機,語速平緩,把情況簡單過了一遍。

  「就這點破事?」沈曼罵了一句,「我給你的兩百萬是留著給你買排骨的?用錢砸回去!」

  「需要你之前提過的那個市級冷鏈網絡接口。直接越過片區。」

  「懂了。定位發我。」

  電話掛斷。

  紅姐嗤了一聲。「裝神弄鬼。你去找誰都沒用,這片大學城,車全在老趙手裡。市級的大平台,看不上你那三瓜兩棗的單量。」

  我不急。也不辯解。坐在那看手機上的時間。

  五分鐘。

  十分鐘。

  老趙的手機響了。

  鈴聲是那種老舊的鳳凰傳奇。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屏幕,原本翹著的二郎腿放了下來。

  「王總。」老趙的腰彎了下去。電話那頭說了幾句什麼,老趙的臉色開始泛白。額頭上滲出了汗。「不是,王總,這個蘇老闆的單子……我知道,但我們這邊利潤太薄……什麼?撤掉我的代理點?別啊王總!合同還沒到期……」

  老趙的話沒說完,那邊掛了。

  老趙捏著手機,呆立在原地。

  紅姐皺著眉看他,「怎麼了老趙?誰打的電話?」

  老趙轉過頭,看著我,像看一尊瘟神。他抹了一把汗,「紅姐,你們幾家的單子,我接不了了。上面總公司發話了,萱予花房的單子直接走總部的VIP通道,專車專送。我要是再卡著,明天這個站就得摘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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