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歡迎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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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站。

  夜風裡裹著江海五月底的濕氣,不涼不熱,剛好是那種讓人想深呼吸一口的溫度。

  我跟在萱姨後面,拖著行李箱走過出站口的廣場。

  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老長,一前一後地貼在地面上。

  她的馬尾在路燈底下一甩一甩的,帆布鞋踩地的節奏比平時快——她今天還挺高興。

  走到停車區的時候,我停住了。

  那輛三輪車——花店送貨用的那輛——停在一排私家車和計程車之間,格外醒目。不是因為它舊了。

  而是是因為它被裝飾了。

  車廂兩側貼滿了貼紙。

  左邊是一排我的大頭照——是萱姨不知道從哪翻出來的,有高中畢業照上那張傻兮兮的證件照,有露營時候我蹲在帳篷門口啃蘋果的偷拍,還有大一軍訓曬脫皮的那張。每張照片都被她用塑封袋封好了,貼得歪歪扭扭的。

  右邊更離譜。

  小豬佩奇。

  一整排。

  大的小的粉的藍的,從車頭貼到車尾,密密麻麻的,跟幼兒園校車沒什麼區別。

  車廂後面的擋板上還掛了條橫幅——一條裁剪過的白色橫幅布,上面用紅色馬克筆寫著:「熱烈歡迎小豬迴圈」。

  「……」

  我盯著那輛三輪車看了整整五秒鐘。

  萱姨已經跨上了駕駛座,兩條長腿一前一後地搭著,回頭看我。

  「你站那發什麼呆?上車啊。」

  「萱姨。」

  「嗯?」

  「你貼這些東西花了多久?」

  「也沒多久吧,忘了。」

  她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偏著頭想了想,「就一下午吧。小豬佩奇貼紙是我上周在兩元店買的。你的照片是我從相冊里翻出來列印的——列印店的老闆看了一眼說'這你兒子啊',我笑不活了,說是的。」

  我張了張嘴。

  「上來!磨嘰!」

  我把行李箱往車廂後面一撂,翻身坐上副駕。

  三輪車的座椅只有一個,兩個人擠在一起。

  我的胯蹭著她的腿,空間逼仄得很。

  她擰鑰匙。

  發動機「突突突」地響了起來。

  三輪車緩緩駛出停車區。經過出站口廣場的時候。

  我往右邊掃了一眼。

  人群里,有個人正站在路燈底下。

  白色碎花裙。麻花辮。

  陳婉。

  她大概也剛出站。身邊站著孫佳和周然,三個人正在等車的樣子。

  我和她的視線撞上了。

  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她看到了我——以及我屁股底下這輛貼滿小豬佩奇和我大頭照的三輪車。

  她的表情變了。

  不是那種「你怎麼坐三輪車」的詫異。

  是另一種嘴巴微微張開,眉毛往上抬了一截,眼睛裡閃過一層複雜的東西。

  錯愕。

  大概是沒想到,蘇予樂這個人,可以心甘情願地坐在一輛貼滿小豬佩奇的三輪車上,被一個扎馬尾穿白襯衫的女人載著回家。

  而且看上去——樂在其中。

  三輪車「突突突」地開過去了。

  我沒回頭。

  風灌進來,把我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萱姨的馬尾在風裡向後飄著,掃在我的臉上,痒痒的。

  「你剛才看什麼呢?」她眼睛盯著前面的路,嘴裡隨口問了一句。

  「沒看。看路燈。」

  「路燈有什麼好看的。」

  「江海的路燈比大理的好看。」

  「屁話。大理的路燈是復古燈籠,比咱這的強一百倍。」

  「再好看那也沒你好看。」

  她斜了我一眼。那一眼從眼尾掃過來的,帶著一股「你又開始了」的不耐煩,但嘴角那個弧度壓都壓不住。


  三輪車拐上了大學城方向的路。

  這條路我太熟了——從火車站到花店,經過五六個紅綠燈,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一個修鞋攤,拐進法國梧桐那條街,再走三百米就到。

  閉著眼都能走回去。

  「萱姨。」

  「幹嘛。」

  「大理好玩不?」

  「廢話。」

  「下次還去不?」

  「看心情。」

  「帶不帶我?」

  「看表現。」

  「我表現好了呢?」

  「那也得看我心情。」

  「你心情永遠好不就行了。」

  「你負責讓我心情好啊?」

  「那當然。讓太后龍顏常悅,是奴才的畢生使命。」

  她憋不住了。

  笑從鼻腔里噴出來,「噗」的一聲,方向盤跟著晃了一下。

  「你笑什麼。」

  「笑你貧。」

  「我貧你還笑。」

  「你貧得可愛我就笑了嘛。」她說完這句,耳根又開始泛紅。

  趕緊把話題往回拽,「哎,你在那邊吃得怎麼樣?瘦了不少,食堂的菜是不是很辣?」

  「辣。但後來習慣了。最後一天我還加了辣。」

  「你——」她的語調猛地拔高了半度,「你加辣?你腦子受傷你加辣?你是不是——」

  「好好好,就加了一次,以後不加了。」

  「一次也不行!你那個胃是我給你養的,這麼多年的功夫,你一頓辣椒就給我糟蹋了?」

  「萱姨你消消氣——」

  「消什麼消!你等著回去給我喝一周的粥!」

  「一周?!」

  「嫌多?兩周。」

  「……一周就一周。」

  三輪車「突突突」地駛過法國梧桐的街道。

  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

  梧桐葉子在五月底已經長得很密了,把路燈的光篩成碎塊,灑在路面上,也灑在她的側臉上。

  「你說你怎麼就這麼不讓人省心呢。」

  她嘟囔著,聲音降下來了,從罵人頻道切換到了絮叨頻道,「在家的時候我盯著你還好,一出門——你說你一出門我操多少心?早上起來第一件事看手機,看你發沒發消息。中午看來沒來得及吃午飯。晚上你少回一條消息我就想東想西——」

  「萱姨。」

  「幹嘛。」

  「你好像很高興。」

  她的嘴閉了一秒。

  「我高興什麼。」

  「你嘴上在罵我,但你臉上在笑。」

  「我可沒笑。」

  「你眉毛都彎了。」

  「那是路燈晃的。」

  「路燈晃眉毛?」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口起伏了一下,把那股子笑意硬壓了回去。壓了兩秒。沒壓住。嘴角又翹起來了。

  「行了行了,我是高興了行吧。」她兩隻手握著方向盤,目光看著前方的路,聲音放軟了,「某隻豬回來了,晚上要給我暖窩了唄。」

  這句話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帶著一種小女人特有的嬌嗔。

  三十八歲的蘇懷萱說「暖窩」這兩個字的時候,聲調往上飄了那麼一點點。飄到了一個只有我能聽到的高度。

  我看著她。側臉在路燈的光塊里一明一暗。鼻樑的弧度,嘴唇的形狀,下頜線收到耳朵底下的那條弧——全是我在大理那些夜晚閉眼就能描畫出來的輪廓。

  然後我動了。

  偏過身子,嘴唇貼上了她的脖頸。

  就在耳朵下面一寸的位置。

  那裡的皮膚薄,能感覺到她頸動脈的跳動。嘴唇觸上去的那一剎,她的脈搏「咚」地加速了一拍。

  「你——!」

  方向盤猛地向右偏了一下。三輪車斜著躥了半米,差點啃上路牙子。

  她的右手從方向盤上抽出來,攥成拳頭——

  「duang——」

  一下砸在我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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