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怕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她沒再出聲。

  過了大約兩三分鐘,她繃著的那根弦鬆了。後背慢慢貼實了我的胸口,肩膀的線條松下來,呼吸的頻率從刻意維持的平緩變成了自然的緩慢。

  她的頭髮散在我的臉旁邊,有幾根蹭到了我的鼻子,癢。但我沒動。

  「萱姨。」

  「嗯。」

  「你今天唱歌真好聽。」

  「都說了隨便唱唱。」

  「不是隨便。」我的聲音已經低到了弱不可聞的程度,「你唱最後那句的時候看我了。」

  她沒說話。但我摟著她腰的那隻手,感覺到她的腹部微微收了一下——是屏了一口氣的反應。

  「我看你了?」

  「看了。」

  「你眼花。」

  「我視力五點二。」

  「帳篷里黑成這樣你還五點二。」

  我笑了,嘴唇蹭到了她的後頸。她縮了縮脖子,沒躲開。

  「萱姨。」

  「你今晚到底有多少話。」

  「就想跟你說。」

  「說什麼。」

  「我愛你。」

  睡袋裡面很暖。她的手在黑暗中摸到了我搭在她腰上的那隻手,手指一根一根地插進我的指縫裡,扣緊了。

  「知道了。」她說。

  然後她又補充了一句:「怎麼跟小時候似的,非要纏著說愛你愛你的。」

  聲音輕得快要被帳篷外頭的風聲蓋過去。

  我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她的後背貼在我的胸口上,心跳隔著兩層棉布傳過來,一下一下的,跟我的不同步,但很安穩。

  外面的風換了個方向。帳篷的布面被吹得鼓了一下,又癟回去。天窗里的星星還在。

  這個晚上的溫度是三度。

  但睡袋裡是三十七度。

  ……

  不知道過了多久。

  半睡半醒之間,身邊有動靜。

  帳篷內側的拉鏈聲很輕,但在這種絕對安靜的環境裡,再輕也夠把人拽出淺眠。我的意識從模糊的邊界上被提溜回來,眼皮沒睜,先分辨聲音的方位。

  不是萱姨——她還在我懷裡,呼吸均勻,身體一動沒動。

  不是沈曼——那頭傳來的呼嚕聲跟鋸木頭差不多,節奏穩定得能當節拍器用。

  是沈清秋。

  帳篷里的光比之前暗了。天窗外的星星少了一大半,大概是有薄雲飄過來了。在僅存的那點微光里,我眯著眼看到一個影子坐了起來。

  沈清秋坐在睡袋上,兩隻手撐著地,姿勢猶猶豫豫的。

  她沒有立刻站起來。在那個坐著的姿勢上停了好一會兒,頭偏了偏,像是在確認帳篷里其他人有沒有醒。

  她轉向門帘的方向。

  停了。

  又轉回來。

  又停了。

  這人到底怎麼了?

  我正想開口問,她終於下定決心似的,躡手躡腳地站起來。帳篷的高度夠她直起腰,但她彎著身子走路,腳步落地的方式——先腳尖,再腳跟,一步一步的,跟貓偷魚的步伐精確度有一拼。

  她走到帳篷門帘邊上。

  拉鏈拉了一半。

  然後她又停住了。

  就那麼站在門口,不進不出的,手搭在拉鏈的拉頭上,整個人的輪廓在黑暗裡顯得有些……僵。

  過了幾秒鐘。

  「樂樂。」

  那聲音太輕了。輕到我幾乎懷疑是不是帳篷外面的風在作怪。

  「樂樂。」

  第二聲比第一聲稍微大了一點點。帶著一種極其克制的、不想驚動任何人但又不得不出聲的為難。

  萱姨在我懷裡動了一下。

  我的心「咯噔」一聲。

  趕緊極其極其緩慢地把搭在萱姨腰上的胳膊收回來。


  動作輕到我自己的關節都在抗議——你到底在幹嘛,你是在拆炸彈嗎?

  萱姨翻了半個身。鼻子裡「嗯」了一聲含混的氣音,沒醒透,只是換了個姿勢往睡袋深處縮了縮。

  我從睡袋口爬出來,涼氣一涌,打了個冷戰。

  蹲著走到帳篷門口。

  沈清秋站在那裡,看到我的輪廓之後,那副僵著的姿態才稍微鬆了松。

  「怎麼了?」我壓著聲。

  她低下頭。

  在昏暗的光線里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聽到她「嗯」了一聲,那個「嗯」的尾音往上翹了一點,透著不好開口的滋味。

  「我想……上廁所。」

  五個字說出來的氣口還斷了一下。

  我差點笑出聲。但憑著求生本能——在親媽面前笑她屬於找死行為——硬生生把嘴角壓住了。

  「行,我陪你。」

  她側過臉看了我一眼。黑暗中看不清楚,但我能感覺到那個眼神里有東西在糾結。

  「要不算了……我自己能——」

  「走吧。」我把帳篷拉鏈拉開,先她一步跨出去。

  外面比帳篷里冷至少五度。風從湖面上過來,裹著水汽,吹在臉上的感覺跟拿濕毛巾抽差不多。我打了個大大的哆嗦,把外套裹緊了。

  沈清秋跟出來了。她穿著那件灰色的高領毛衣,外面套了件薄的衝鋒衣——應該是沈曼備著的。球鞋沒繫鞋帶,腳塞進去就出來了。

  露營地的路燈間隔很遠,一盞和一盞之間隔著三四十米的黑。我們踩著路燈劃出來的光斑往公廁的方向走,腳底下的碎石路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公廁在景區入口附近,距離我們的營地差不多走五分鐘。

  前兩分鐘誰都沒說話。

  她走在我右邊,步子不快不慢,兩隻手插在衝鋒衣的口袋裡。

  「媽。」

  「嗯?」

  「你怕黑?」

  她走路的節奏頓了半拍。

  「不是怕黑。」

  「那是?」

  她沒有正面回答。走了幾步之後,聲音從前方飄過來,被夜風揉散了大半。

  「小時候家裡管得嚴。不讓晚上出門。家裡的阿姨講過好多……亂七八糟的故事。」

  她說「亂七八糟的故事」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非常努力地把這件事處理成「不值一提」的用力感。用力過度了,反而越描越真。

  「你是說鬼故事?」

  「我沒說是鬼故事。」

  「但你怕的是鬼。」

  前面沒聲了。

  走了兩步,她忽然加快了速度,從我旁邊快步走到路燈正下方。燈杆的光圈最亮的那一塊,剛好把她整個人罩在裡面。

  她站在光圈正中央,轉過身來看著我。

  那張在白天可以叱吒整個沈氏集團董事會的臉,被路燈打出來的影子切成明暗兩半——亮的那半邊很好看,暗的那半邊更好看。但兩半加在一起,寫的都是同一個字。

  窘。

  沈清秋,40歲,身家過億,手段冷厲到能讓競爭對手做噩夢。

  怕鬼。

  我走到她旁邊,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朝她伸了伸。

  「抓著。」

  她低頭看著我的手。

  五秒。

  她的右手從衝鋒衣口袋裡慢慢伸出來,搭上了我的掌心。指尖是涼的。指節修長,骨感,跟萱姨那種柔軟肉感的手完全不一樣。

  我握住了。

  「走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