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時間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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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憶里的那頓飯,後半程的記憶全是碎的。

  沈清秋常年滴酒不沾,為了遷就我,破例開了一瓶年份挺老的茅台。

  醬香型的白酒順著喉管往下砸,火辣辣的燒灼感一路燒進胃裡,把人腦子裡那點防備和理智燒得一乾二淨。

  我只記得自己端著酒杯,大舌頭一樣跟她掰扯了很多事。話匣子一旦打開,兜兜轉轉,全繞不開一個人。

  萱姨。

  我說她罵人的時候有多凶,說她摳門起來連買顆蔥都要跟菜市場大媽扯皮,說她半夜煮的陽春麵多放一把蔥花都能香得人睡不著覺。

  高鐵窗外的冷杉樹飛速倒退,車廂里暖氣開得挺足,烘得我額頭直冒虛汗。我靠在椅背上死命揉按著狂跳的太陽穴,後背涼颼颼的。

  喝酒誤事。這句老話砸在親身經歷上,疼得真切。

  我拼命回想自己那晚到底有沒有管住這張破嘴。

  沈清秋那雙眼睛太仔細了,商場上摸爬滾打出來的女人,拔根頭髮都是空的。

  我那些藏在字裡行間的占有欲、那些提到「萱姨」兩個字時不自覺放軟的語調,到底有沒有越界?

  我倒是不怕沈清秋發難,我是怕萱姨受委屈。

  以萱姨那種極度缺乏安全感、又死要面子的性子,如果真的出現她接受不了的事,她能連夜把花店關了,躲到一個我這輩子都找不著的地方。

  高鐵報站的廣播音把我的思緒拽了回來。

  江海市。一月的天,風颳在臉上跟刮骨鋼刀似的。

  我拉著行李箱,熟門熟路地穿過那條老街。

  十八歲那年,我淋得像條喪家犬,跌跌撞撞爬上那兩層樓梯,在防盜門外聞到了屋裡透出來的水蜜桃香。

  時間這把刻刀真是神奇。

  當年那個連開房錢都要攢兩個月的窮小子,現在兜里有了點底氣。

  而門裡那個高高在上、替我遮風擋雨的女人,如今成了會在深夜裡被我壓在身下、紅著眼眶罵我「小兔崽子」的愛人。

  鑰匙插進鎖孔,轉動。

  屋裡沒開大燈。窗戶關得死緊,空氣里非但沒有熟悉的飯菜香,反而瀰漫著一股濃烈的酒精味,還混著昂貴的保加利亞玫瑰香水味。這味道太有侵略性。

  「萱姨?」我試探著喊了一聲,換了鞋往客廳走。

  沙發上隆起一團黑影。

  走近一看,我頭皮一陣發麻。不是萱姨。

  沈曼四仰八叉地陷在布藝沙發里,身上裹著一件極其寬大、壓得皺巴巴的黑色亮面羽絨服。

  拉鏈敞開著,裡面是一條貼身的深V酒紅色針織裙。一月的天氣,屋裡就算有暖氣也算不上燥熱,這女人偏偏一點都不注意形象,裙擺卷到了大腿根,光著兩條腿搭在沙發扶手上。

  腿上穿的是那種冬天特有的鵝絨黑絲襪,平日裡這雙腿走在江海市的酒會上不知道能引來多少名流的目光,可這會兒,卻毫無包袱地大大咧咧岔開著,一隻腳上的細高跟鞋早不知道飛到哪個角落去了,另一隻正要掉不掉地掛在大腳趾上,要多奔放有多奔放。

  這女人,還真是從小到大都沒變過的不修邊幅。

  「水……」沙發上的人翻了個身,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豪氣地扯了扯領口,濃密的酒紅色大波浪捲髮糊了半張臉。

  我站在原地,盯著這個全江海市不知道多少男人排隊想求見一面的離異富婆,無奈地搓了把臉。

  順手從旁邊扯過一條羊毛毯,劈頭蓋臉地扔在她的腿上,把那一抹春光捂得嚴嚴實實。

  萱姨不在家,估計是去店裡了。

  這沈狐狸倒是一點不拿自己當外人。

  不過我也沒怨言,之前多虧了她鳩占鵲巢,我倒是能名正言順地賴在萱姨的屋裡,簡直是雙贏。

  我把行李箱推到一邊,轉身去廚房熟練地沖了一大杯溫熱的蜂蜜水,又去衛生間絞了把熱毛巾,走過去半蹲在沙發邊。

  我先用熱毛巾毫不客氣地在她被酒精燒得通紅的臉上胡亂擦了兩把,這才拍了拍她的肩膀:「沈姨,醒醒,起來喝點甜的壓壓胃。」

  沈曼被熱毛巾一燙,哼唧了一聲。

  她眼皮都沒掀,憑著本能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指甲修長,塗著深紅色美甲,力氣大得出奇。


  她大喇喇地就著我的手,咕咚咕咚把蜂蜜水灌了一大半,剩下的全順著嘴角流進了羽絨服的領口裡,她也完全不在乎,甚至還毫無形象地打了個酒嗝。

  「蘇予樂……」她突然睜開眼,那雙平時精明算計的狐狸眼這會兒全被酒精泡軟了。她盯著我看了幾秒,突然豪放地傻笑起來,伸手拽了一把我衝鋒衣的領子,「你家那個護食的母狼呢?怎麼沒在家守著你這塊唐僧肉?」

  「她去店裡了。」我翻了個白眼,把空水杯放在茶几上,不想跟一個喝斷片的大齡女青年講道理。

  「去,回房間睡去。」我敲了敲茶几邊緣,提醒她萱姨平時定下的死規矩——沈曼每次喝多了要是敢睡沙發,第二天萱姨能拿著掃把把她打出去,嫌她那一身酒氣弄髒了新換的沙發套。

  「起不來……頭疼……」她嘟囔著,像個無賴一樣癱平了。

  我嘆了口氣,彎下腰,像架著個麻袋一樣穿過她的腋下和腿彎,連拖帶抱地把她整個人從沙發上架了起來。這女人看著高挑豐腴,真架起來也就那麼回事,沒多少分量,真不知道她成天在外面那些酒局上喝酒,身體是怎麼扛住的。

  講真的,沈曼很漂亮,是那種極具視覺衝擊力的漂亮。

  但在我眼裡,她現在就是個需要人操心的姐姐,雖然平時總愛端著長輩的架子逗我,但在我最難的時候,她沒少像爺們兒一樣替我擋風遮雨。

  我對她,除了心疼她這股子不要命的拼勁兒,擔心她天天這麼拿烈酒當水喝早晚還要進醫院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旖旎心思。見識過大海的人,哪還會被別的風景迷了眼。

  半扛半扶地把她弄進次臥——現在已經是她的專屬閨房了,滿屋子都是她的香水味。我把她扔在那張被她鋪了粉色真絲床單的單人床上。

  隨手扒拉掉她腳趾上那隻搖搖欲墜的高跟鞋,扯過厚實的羽絨被,連頭帶腳把她裹成了一個嚴嚴實實的蠶蛹,只露出一張睡得紅撲撲的臉。

  「別吐我床上啊,不然明天萱姨真拿掃把抽你。」我對著床上的蠶蛹像老媽子一樣警告了一句,又順手把床頭柜上的溫水往前推了推,這才轉身帶上了門。

  把行李箱塞進柜子,換了件扛風的深色衝鋒衣,我一秒鐘都沒多待,直奔老街那頭的花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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