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同樣的陣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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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玩笑的。」又隔了兩秒,「好吃嗎?」

  「她說好吃。」

  「那是她嘴甜。」萱姨發過來一條語音,我點開聽了——她那邊有電視的聲音,模模糊糊的,好像是什麼綜藝節目。她的聲音蓋在電視聲上面,懶洋洋的,「你那個手藝,也就騙騙沒吃過好東西的。」

  「你上次也說好吃來著。」

  「我那是鼓勵你。怕打擊你積極性。你要是知道你那個面真實水平幾分,你可能這輩子都不進廚房了。」

  「那你給我打個分唄。」

  「你確定要聽?」

  「確定。」

  沉默了四秒。

  「……六十五。及格線上飄。」

  「你上次說七十來著。」

  「那是上次。我最近標準提高了。」

  我盯著屏幕,嘴角歪了。這個女人——評分標準隨心情浮動的,跟股票一樣。你永遠猜不到下一秒是漲還是跌。

  「萱姨。」

  「幹嘛。」

  「想你了。」

  那邊沉默了。

  不是那種「在想怎麼回」的沉默。是那種——電視聲突然變小了。像是她伸手把遙控器上的音量鍵按了兩下。然後屋子裡只剩下很遠的、一層一層鋪過來的安靜。

  十幾秒。

  「少來。」

  「真的。」

  又沉默了五六秒。這次的沉默比剛才那個要輕一點——輕到我能感覺到她在那邊嘴角動了一下,雖然我看不見。

  「回來再說。」

  然後她發了個表情包過來——一隻橘貓全身炸毛的圖,嘴咧到了耳朵根,配文一個碩大的「滾」字。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

  車在路上開著,窗外的燈光一條一條往後退,像一根一根被拉長的金線從眼前划過去。計程車里很安靜,司機把廣播關了,只有空調的風嗡嗡地吹著。

  我靠在后座上,腦子裡轉著兩件事。

  第一件:沈清秋桌上那些照片。

  第二件:沈良看我的那個眼神。

  第一件讓我心裡發酸。

  一百多張照片。十八年。她把它們洗出來,挑了幾張放在桌上,剩下的收在家裡的相冊里。每天上班坐到那張桌子前,一低頭——就能看到她的兒子三歲時蹲在地上玩泥巴。

  她那麼要強的一個人。

  但桌上那些照片告訴我另一件事——她的鎧甲裡面,有一個地方,是空的。空了十八年。那些照片是她往那個空洞裡塞的填充物。塞不滿。但比什麼都不塞,好一點。

  第二件讓我心裡發緊。

  一個副總。沈家旁系。跟沈清秋有血緣關係,喊她小姑。在公司做了好些年,業績好,能力強。

  沈清秋說他「想得太多」。

  這四個字從一個商場上摸爬滾打了二十年的女人嘴裡說出來,分量很重。她不是在八卦。她在下判斷。一個精準的、冷靜的、但不願意在兒子面前展開細說的判斷。

  這種人在一個家族企業里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他離那把椅子只差一個機會——或者一個血緣上的空位。

  而我——沈清秋唯一的兒子——突然出現在這個局面里。

  我回想走廊里我們擦肩的那一秒。

  他的眼睛。先是落在我臉上——停了一個極短的瞬間。

  然後他笑了。

  一個侄子看到自己的姑姑跟一個陌生年輕人很親近時,會有那種反應嗎?

  也許會。

  但不會帶著那種計算過的微笑。

  儘管我壓根沒想過要去競爭什麼。

  但他不知道。

  或者說——他不能確定。不能確定,就必須當作最壞的可能來防。

  這是聰明人的本能。

  也是沈清秋說的——「想得太多」。

  車到了學校門口。

  下車。刷校園卡。走進宿舍樓。

  上樓的時候,手機又震了一下。

  沈清秋。

  一條消息:

  「樂樂,到了沒?」

  「剛到學校。」

  「好。早點休息。」

  「媽也是。」

  「嗯。下次來,媽給你做飯。讓你看看媽的手藝。」

  我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她的手藝。

  腦子裡自動浮現了剛才她站在案板前面的樣子——兩根手指捏著蔥尾巴,一刀下去,蔥段蹦到灶台上,她面不改色,繼續切。切出來的蔥花粗的像蒜苗,細的像牙籤。

  那個畫面和「媽給你做飯」這五個字疊在一起,產生了一種強烈的、令人心生敬畏的反差。

  「好的媽。期待。」

  我猶豫了一下,在「期待」後面加了一個句號。又刪了,換成了感嘆號。然後又刪了,換回了句號。

  感嘆號太浮誇了。容易讓她真的認為我在期待。

  然後她真的做了。

  那後果不堪設想。

  發完之後把手機鎖了。

  推開宿舍門。

  「蘇予樂你回來了?」他嘴裡含著麵條,說話含含糊糊的,「今晚又跟你對象約會去了?」

  「去我媽那了。」

  「你媽?在江海?」

  「嗯。」

  「你媽在江海做什麼的?」

  「上班。」

  王大偉等了三秒鐘。

  嗦了一口面。

  又等了兩秒。

  發現我不打算補充更多信息。

  「哦。」他說。

  繼續嗦面。

  但他的筷子在面桶里多翻了兩下——那是他在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他的好奇心寫在了筷子上。

  過了大概十秒,他又冒出來一句:「你媽那個公司大不大?」

  「還行。」

  「什麼行業?」

  「綜合性的。」

  「綜合性的——」他嚼著面,品了品這三個字,「那到底是修路的還是賣菜的?」

  「差不多。」

  「差不多?修路和賣菜差不多?」

  「王大偉。」

  「嗯?」

  「你的面坨了。」

  他低頭一看,果然,面泡太久了,坨成了一團。「我靠——」他手忙腳亂地開始往嘴裡扒面,嗦面的聲音瞬間升高了八個分貝。

  我趁這個間隙爬上了床,躺平。

  給萱姨發了條「到了」。

  她回了一個「嗯」。

  過了半分鐘,又來一條:「別忘了明天早上把髒衣服洗了。上次你帶回來那件T恤領口都發黃了。」

  「知道了。」

  「還有——」

  「還有什麼?」

  停了幾秒。

  「想我就打電話。別光發消息。打字看不出語氣。」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好幾秒。

  拇指擱在屏幕上,沒動。

  這個女人——上一條還在念叨我的髒衣服領口發黃,下一條就說「想我就打電話」。中間沒有過渡。沒有鋪墊。就像她炒菜一樣,大火猛攻,不講道理。

  但偏偏——

  就是這種不講道理,讓人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我撥了過去。

  嘟了兩聲,接了。

  「幹嘛?不是說了發消息嗎?」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過來,帶著一點剛喝完水的潤。

  「你剛說讓我打電話。」

  「我是說想我的時候。你這才隔了三十秒你就想了?」


  「三十秒也能想。」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能聽到很遠的地方有蟲子叫。嗡嗡嗡的,是夏天的聲音。老街那邊的夜晚總是這樣,不像城市裡全是車聲和空調外機的轟鳴,那邊有蟲子、有風吹樹葉、有隔壁老王家的貓在牆頭上踱步的細碎腳步聲。

  「你今天說話怎麼——」她頓了一下。

  「怎麼了?」

  「……算了。」她把那個沒說出口的詞吞回去了。我猜她想說的是「怎麼這麼肉麻」或者「怎麼跟吃錯藥了一樣」——但她沒說。

  「說吧,你媽那邊怎麼樣?」

  「挺好的。就是——她家冰箱太空了。平時吃的東西不多。」

  「有錢人都那樣。在外面吃慣了,回家就對付。」

  「我做的,她吃得挺開心。」

  「那就好。」

  萱姨的聲音軟了半度。不是突然變的——是一點一點化開的,像一塊冰被捂在手心裡,從邊緣開始融。

  「你媽一個人在江海……也不容易。」

  這話從她嘴裡說出來,沒有醋味。

  一點都沒有。

  是真的心疼。一個女人對另一個女人的、拋開了所有身份和立場之後的、最樸素的心疼。

  我知道萱姨對沈清秋的態度早就變了。從最初的敵對、試探、不信任——那時候她會叉著腰站在花店門口,眼神像兩把剪刀,隨時準備把沈清秋裁成碎片——到後來的鬆動、接受、認可。再到現在。

  現在是什麼?

  是兩個女人之間一種很奇怪的默契。

  她們都在護著同一個人。只是方式不一樣。

  萱姨的方式是把我餵飽、穿暖、罵醒、打疼。是數年如一日地站在我身後,像一堵永遠不會倒的牆。

  沈清秋的方式是遠遠地看著。是把照片擺在桌上,每天低頭的時候瞥一眼。是在鎧甲裡面留一個空洞,等有一天能填上。

  兩種方式。兩個女人。

  她們可能永遠不會成為閨蜜那種親密。但她們之間有一種比親密更深的東西——一種在「蘇予樂」這三個字上形成的默認的同盟。

  不需要簽約。不需要宣告。她們心裡都知道。

  「行了,十一點了。睡吧。」萱姨說。

  「嗯。你也早點睡。」

  「我知道。你別操心我。」

  「萱姨。」

  「又怎麼了?」

  「晚安。」

  那邊停了一秒。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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