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談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我拐了個彎,往主臥走。

  腿是麻的,走路一瘸一拐,跟剛從戰場上爬下來的傷兵差不多。膝蓋那塊皮膚火辣辣地痛,褲子底下鐵定印上了木地板的紋路。

  推開主臥的門。

  燈沒開,窗簾拉了一半,月光灑進來一條,切在床沿上,把床單劈成明暗兩塊。

  萱姨已經躺下了。

  側身面朝裡面,被子拉到肩膀以上,一頭散開的長髮鋪在枕頭上,看背影已經是「我睡了別煩我」的架勢。

  我站在門口,猶豫了兩秒,輕手輕腳地走到床的另一側。掀開被角,鑽進去。

  床墊微微下沉了一點,彈簧發出極細的聲響。

  她沒動。

  我躺在那兒,盯著天花板,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措辭。

  「萱姨。」

  沒回應。

  「萱姨,我錯了。」

  還是沒回應。

  我往她那邊挪了兩寸,伸出手,想去碰她的肩膀——手剛搭上去,她的肩胛骨往前一縮,把我那隻手抖掉了。

  動作很小,但態度很明確:別碰。

  我把手收回來,放在被子上面。

  安靜了大概半分鐘。

  我又開口了:「萱姨,你剛才說的那些,我都聽進去了。我不是覺得好玩,也不是……我真的沒想到你會往那個方向想。」

  她的後背對著我,呼吸勻稱。

  不是睡著了。

  我跟她住了這麼久,分得清她睡著了和裝睡的區別——睡著了的時候,她左邊肩膀會微微塌下去,因為她習慣把手壓在身下。現在兩個肩膀端得齊齊整整的,繃著勁兒呢。

  「你……能不能轉過來?」

  「不轉。」

  有聲了。好事。

  「那你背對著我說也行。」

  「我沒什麼好說的。該說的都說了。」

  我在黑暗裡咧了咧嘴。

  「那我說。你聽著就行。」

  她沒攔。

  我盯著她後腦勺那一片散開的頭髮,頭髮在月光底下泛著一層很淡的光澤,洗髮水的味道飄過來,是她一直用的那款——梔子花的。

  「我回來那天,其實在高鐵上就想好了要跟你膩著。買奶茶的時候還特意記了你喜歡的口味——少糖去冰加椰果。我以為你會高興。」

  「高興個屁。」聲音悶悶的,從枕頭裡傳出來。

  「但是那天下午……來了個男的。」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極短的,一閃而過。

  「安然拿著訂單本跑過來的時候,我在後院澆花。水管的聲音很大,但她跟你說話的那幾句我聽見了。」

  我停了一下。

  「什麼'金絲邊眼鏡',什麼'每周送一次',什麼'知道你喜歡白百合,從朋友圈裡翻的'——我全聽見了。」

  房間裡安靜了三秒。

  然後萱姨翻過來了。

  不是溫柔地翻,是「嚯」地一下坐起來,被子掀得嘩啦響,頭髮甩了半邊臉上。

  「你說什麼?你聽見了?」

  我也坐起來,靠在床頭,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臉上,表情很複雜——有點慌,有點惱,還有一點被戳中了什麼東西之後的心虛。

  「聽見了。」我說,「所以那天晚上我才沒進你屋。」

  她張了張嘴,又合上。

  「蘇予樂,你是不是有病?人家客人到店裡下個訂單,我又沒答應跟他怎麼樣——」

  「我知道你沒答應。」

  「那你較什麼勁?」

  「我沒較勁。」我說這話的時候連自己都覺得假,「我就是……需要緩一緩。」

  萱姨盯著我,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

  「緩什麼?」

  「緩一下那種感覺。」


  「什麼感覺?」

  我低下頭,搓了搓手指。

  「就是突然有個男的,三十出頭,斯文、體面、年齡合適,跑到你的地盤上,明目張胆地——」

  「你吃醋了。」

  她打斷我。不是問句,是判斷。

  我沒否認。

  萱姨看了我兩秒,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笑。不是開心,是那種「我就知道」和「你可真行」混在一起的、帶著點無奈的笑。

  「行。蘇予樂,行啊你。」她用手指把臉上的頭髮撥到耳後,「你吃醋,你不說,你擱那陰陽怪氣地搞冷戰,讓我猜——你覺得我是你肚子裡的蛔蟲?」

  「我不是陰陽怪氣——」

  「你不是?」她的聲音拔上去了,「前兩天睡隔壁是什麼?第三天親一口就翻過去打呼嚕是什麼?你管這叫什麼?溫柔體貼?」

  我嘴巴張了一下,關上了。

  說不過。理虧。

  萱姨的火氣上來了,坐在床上,一隻手戳著床墊,一隻手指著我的鼻子。

  「蘇予樂,我跟你講,你要是覺得我這個歲數了還有人送花是丟你的臉——」

  「不是!」這回我急了,聲音比她還大,「我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那你倒是說說你怎麼想的!」

  「我就是不舒服!」

  這句話脫口而出的時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房間安靜了。

  月光在被子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框。

  萱姨的手指還舉著,保持著指我鼻子的姿勢,但那股子攻擊性散了大半。

  「不舒服?」她的聲音降下來了。

  「嗯。」

  「就因為一個你從來沒見過的陌生男人?」

  「嗯。」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幼稚?」

  「知道。」

  「知道你還——」

  「我控制不了。」

  我說完這句話,看著她。

  她的手慢慢放下來了。擱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被角。

  過了幾秒,她嘆了口氣。不是那種「我拿你沒辦法」的嘆氣,是一種更深的、從肺腑里擠出來的氣流。

  「蘇予樂。」

  「嗯。」

  「你知道那個訂單我是怎麼處理的嗎?」

  我搖頭。

  「照做了。他付了錢,我就按他的要求準備了花。」

  我的牙齒咬了一下。

  「但是——」她停頓了一秒,「第一周的花,我只擺了半天,然後送給巷口賣燒餅的王大姐了。」

  「……啊?」

  「第二周的還沒到。不過到了也一樣,該送誰送誰。錢我收了,花我不留。」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跟在報流水帳。

  但我聽出來了。

  她在告訴我:那個人,她連花都沒留過。

  我胸口那個堵了一周的東西,忽然碎了。不是碎成渣的那種碎,是冰塊丟進熱水裡的那種——裂開了,化了,什麼都不剩。

  「你早告訴我不就完了。」我的嗓子有點啞。

  「我為什麼要告訴你?」她歪著頭看我,「你自己心裡犯嘀咕,你不問我,你不跟我說,你就會搞冷戰。你什麼時候變成這種人了?以前你——」

  她說到一半,咬住了。

  「以前我怎麼了?」

  「沒怎麼。睡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