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萱姨的日常(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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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夜裡,洗完澡。

  蘇懷萱坐在主臥的梳妝檯前,用毛巾慢慢擦著頭髮。鏡子裡映出她的臉——素麵,眉眼間那道淺淺的倦意怎麼都遮不住。

  她換了那件紫色的絲質吊帶睡裙。

  不是今天才換的——出浴室之前,她在衣櫃前站了兩分鐘,手在好幾件睡衣之間猶豫了一輪,最終還是抽出了這件。深紫色,緞面的,吊帶極細,後背大片裸露,是她所有睡衣里最不像「睡衣」的一件。

  買的時候她就犯嘀咕——這玩意兒哪是睡覺穿的,分明就是情趣內衣。

  但她還是換上了。

  然後躺在床上,檯燈關到最暗的一檔,被子只蓋到腰際。

  她沒拿手機。

  雙手交疊在小腹上,盯著天花板,耳朵卻支棱著,捕捉走廊里的一切聲響。

  衛生間的水停了。

  腳步聲。

  近了。

  蘇懷萱的呼吸不自覺地屏住了半拍。

  腳步聲到了主臥門口。

  停了。

  停了一秒。兩秒。三秒。

  蘇懷萱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然後——腳步聲拐了個彎。

  啪嗒,啪嗒。

  次臥的門被推開了。

  蘇懷萱閉上眼睛。

  胸口那個位置,突然空了一塊。

  不是疼,是一種比疼更難受的東西。像是端著滿滿一杯水走了很遠的路,到了地方,發現沒人來接。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心裡那團東西翻湧著,說不清是委屈還是惱火還是別的什麼亂七八糟的。她咬著下唇,強迫自己不去想。

  不想了。

  愛死哪睡死哪睡。

  她使勁閉上眼。

  可閉上了也沒用。腦子根本停不下來,像一台失控的縫紉機,針腳密密麻麻地扎在同一塊布上——他昨天也沒來,今天又沒來。以前他每次回來,纏著她的時候她覺得煩,推也推不開、趕也趕不走。可現在他真不來了,她這心裡……

  蘇懷萱把被子蒙上頭,在黑暗裡翻了個身。

  又翻了個身。

  再翻一個。

  「嗚——」

  一聲悶悶的、像是被堵在喉嚨口的委屈從被窩裡漏了出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哼什麼,只是覺得堵得慌,非得出點聲才行。

  她撐起半個身子,隔著牆壁的方向,眼睛在黑暗裡瞪著,攥緊拳頭,朝被子上狠狠捶了兩拳。

  悶響。

  然後她側耳聽了聽。

  隔壁安安靜靜的。

  蘇懷萱緩緩躺回去,頭擱在枕頭上,眼睛睜著,盯著天花板上那塊模糊的光斑,一眨不眨。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牆壁上投下一道細瘦的白線,隨著窗外樹枝的晃動,那道線慢慢移,慢慢移。

  她就那麼看著。

  一直看到那道白線從牆壁左邊爬到右邊,最後徹底消失在窗簾褶皺的陰影里。

  不知道自己到底怎麼了。

  ……

  第二天上午,蘇懷萱蹲在花店後院的月季叢旁邊,拿著把老剪子修枝。

  昨晚幾乎又沒睡。眼皮底下那層烏青遮瑕蓋不住,她索性沒管,反正開門做生意又不選美。

  安然在前面照看門面。早市來了一波買百合的客人,零零散散的散單,不費什麼精力。蘇懷萱剪了一上午的枝,把月季叢修得整整齊齊的,那些旁逸斜出的雜枝被她一刀一刀地卸乾淨,利索得跟割韭菜一樣。

  蘇予樂上午沒來店裡。

  走之前喊了一聲「我去跑個步」,就出門了。蘇懷萱「嗯」了一聲,頭也沒抬。

  快中午的時候,安然端著兩杯涼茶從店裡出來,蹲到蘇懷萱旁邊,遞了一杯過去。

  「萱姨,歇歇唄,剪了一上午了。」

  蘇懷萱接過杯子,灌了一口,茶味苦。


  安然也喝了一口,把杯子擱在膝蓋上,猶豫了一下,開口:「萱姨,你跟樂樂,是不是鬧彆扭了?」

  蘇懷萱手裡的剪子停了一下。

  「沒有。」

  「那……樂樂昨天在店裡一下午,你倆加起來說的話不超過十句,我在旁邊聽著都冷。」安然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臉色,聲音放得很輕,「萱姨你別生氣啊,我就是……就是看著有點擔心。」

  蘇懷萱把剪子放下來,轉過頭看了安然一眼。

  小姑娘白淨的臉上滿是真誠的憂慮,一雙眼睛大而亮,還帶著點「說多了怕挨罵」的忐忑。

  蘇懷萱的心軟了一下。

  「沒鬧彆扭。」她把杯子裡最後一口涼茶喝完,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就是那臭小子最近越來越沒規矩了,欠收拾。」

  安然「哦」了一聲,明顯不太信,但也不敢追問了,乖乖撿起地上的碎枝往垃圾桶里扔。

  蘇懷萱走回店裡,在收銀台後面的老藤椅上坐下。視線落在桌面上那本翻了一半的帳本上,上面的數字密密麻麻的,這個月的流水比上個月漲了一點點。

  她盯著那些數字發了一會兒呆,手指無意識地轉著筆。

  「萱姨!」安然從後院跑進來,「你猜剛才怎麼著?」

  「嗯?」

  「我蹲在那兒撿枝子的時候,一隻野貓從牆頭上跳下來了!橘色的,胖得跟個球似的,它盯著我看了半天,我伸手想摸它,它跑了——然後它跑到月季叢後面,蹲著不走了。你說它是不是看上咱們花店了?」

  安然說起這事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兩隻手比劃著名貓的大小,活靈活現的。

  蘇懷萱看著她那張乾乾淨淨的臉,被逗得嘴角彎了一點。

  「你要是喜歡,就弄點貓糧放後院,看它來不來。」

  「真的可以?」安然眼睛更亮了,「那我下班去超市買!貓糧貴不貴啊?」

  「買最普通的就行,別買貴的,那野貓又不挑食,哎對,我給你報銷。」

  安然樂顛顛地回前台去了,腳步輕快。

  蘇懷萱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

  十九歲的小姑娘,一隻野貓就能高興成這樣。

  她十九歲的時候在幹什麼?

  是大學?

  是青春?

  好像更多的是某個冤家。

  那個狗東西現在一米八幾了,會跑步了,會頂嘴了,會叫她饞豬了,會自己睡自己的床了。

  蘇懷萱把筆往帳本上一扔,靠進椅子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揚起,閉上了眼。

  誰稀罕他來。

  不來就不來。

  她蘇懷萱活了三十七年,又不是靠誰才活到今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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