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萱姨的日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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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完澡,蘇懷萱躺在主臥的床上。

  她沒玩手機。

  檯燈調到了最暗的那一檔,暖黃的光把天花板染出一小片昏沉的圓。她穿著那件新買的藕荷色真絲睡裙——前天剛到的快遞,領口綴了一排精緻的暗扣,質感極好,貼在身上又滑又涼——頭髮散開,鋪在枕頭上,微卷的發尾搭在鎖骨附近。

  她在等。

  以前每次蘇予樂回來,這個點兒,他早就洗完澡,推門進來,二話不說往床上一趴,長胳膊往她腰上一搭,鼻尖往她脖子裡一拱,跟條八百年沒吃飽飯的狗似的。

  今天呢?

  蘇懷萱側過身,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鬧鐘。

  十點四十七。

  衛生間的水聲十五分鐘前就停了。

  她豎著耳朵聽。走廊里有腳步聲,拖鞋底拍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近了,近了,到了主臥門口了。

  蘇懷萱趕緊閉上眼,調整了一下呼吸,擺出一個側躺的、看上去已經快要入睡的姿勢。

  腳步聲沒停。

  啪嗒,啪嗒,啪嗒。

  過了。

  過了!

  蘇懷萱睜開一隻眼。

  隔壁——也就是次臥——傳來門軸轉動的吱呀聲,然後是彈簧床被壓下去的一聲悶響。

  接著,安靜了。

  蘇懷萱從床上坐起來,眉心皺成了一個疙瘩。

  她穿上拖鞋,推開主臥的門,先往衛生間探了一眼——空的,燈關了,鏡子上還掛著沒散盡的水汽。再往客廳看——燈也關了,沙發上沒人。

  次臥的門,關著。門縫底下漏出一條窄窄的燈光。

  蘇懷萱走過去,抬手敲了兩下。

  門沒鎖。她直接推開,看見蘇予樂正半躺在那張單人床上,腦袋枕著疊起來的薄被,一條腿擱在床沿外面,手機舉在面前,拇指在屏幕上劃拉。

  「你幹嘛呢?」蘇懷萱站在門口,語氣不善。

  蘇予樂從手機上方露出半張臉,表情無辜:「睡覺啊。」

  「睡覺你不去——」蘇懷萱把後半句話硬生生卡在嗓子裡。

  不去哪?不去我那屋?

  這話說出來,什麼意思?

  蘇予樂好整以暇地補充道:「沈姨不是走了嘛,這屋空出來了。好久沒在我自己房間睡了,睡了這麼久我都想我的床了。」

  他拍了拍身下那張窄得可憐的單人床,臉上掛著一種「遊子歸巢」的滿足感,十足十的真誠。

  蘇懷萱眯起眼。

  「哦。」

  一個字,音調平平的,不高不低。

  她轉身,把門關上了。

  「咔。」

  門扣撞進門框的聲音在走廊里脆響了一下。蘇懷萱站在門後,低頭看著自己光著的腳趾踩在冰涼的木地板上,胸腔里一團東西往上頂,說不清是氣還是什麼。

  她抬起右腳,狠狠跺了一下。

  沒出聲,腳掌拍在地板上,悶悶的。

  這個該死的——

  看不出來嗎?

  她新換的睡裙,她散開的頭髮,她躺在那張該死的大床上空了一半的位置,她等了他快半個小時——

  他看不出來?

  蘇懷萱深吸一口氣,轉身回了主臥,反手把門一帶。

  她鑽進被子裡,把被角裹得嚴嚴實實,像一隻氣鼓鼓的蠶。

  行。

  你想自己睡,你就自己睡。

  蘇懷萱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她決定了,等他進來的時候,她先不搭理他。讓他哄。哄個十分鐘八分鐘的,她再看心情,勉為其難地原諒他。

  十一點了。

  沒動靜。

  十一點半。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

  蘇懷萱把被角從臉上扯下來,側耳聽了聽——隔壁次臥,什麼聲音都沒有。連翻身的動靜都消停了。


  這狗東西真睡了?

  蘇懷萱瞪著牆壁上那道被月光切出來的灰白色光斑,眨了眨眼。

  又過了十分鐘。

  她把被子蒙回頭上,在黑暗裡,發出了一聲很輕很輕的、悶在棉花和絲綢里的嗚嗚聲音。

  說不上是委屈還是別的什麼。

  ……

  第二天早上六點十分,蘇懷萱醒了。

  準確地說,不是醒的,是根本沒怎麼睡著。

  後半夜她翻來覆去地烙餅似的折騰了大半宿,兩點多的時候迷迷糊糊合上過眼,做了個亂七八糟的夢——夢裡蘇予樂坐在花店的台階上吃冰棍,她喊他回家吃飯,他頭也不回地說「我自己睡」,然後她就被氣醒了。

  氣醒的。

  蘇懷萱摸了把臉,在床上坐了幾秒鐘,盯著對面衣櫃那扇關得嚴嚴實實的門,眼神里全是一夜沒消化完的窩火。

  她穿上拖鞋,推開次臥的門。

  蘇予樂裹著薄被,睡得天昏地暗。一條胳膊搭在床沿外面,手指快戳到地板了,嘴微微張著,呼吸綿長、均勻,睡相比豬還坦蕩。

  蘇懷萱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三秒鐘。

  然後彎腰,一把薅住被角,「唰」地往下扯——整床薄被被她拽到了地上。

  蘇予樂被冷風一激,身子本能地縮了一下,眼睛沒睜,嘟嘟囔囔地往枕頭裡拱了拱。

  「還不起床!」

  蘇予樂終於動了,翻了個身,用手臂擋住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的晨光,聲音啞得像砂紙磨木頭:「這不還早嗎……周六……讓我再躺一會兒……」

  蘇懷萱氣得牙根發癢。她把扯下來的被子踢到一邊,雙手叉腰,俯身盯著他:「懶豬!我不管,快起來!」

  蘇予樂終於睜開了一條眼縫,迷迷瞪瞪地看著她,嘴裡含含糊糊蹦了兩個字:「饞豬。」

  蘇懷萱愣住了。

  這狗東西還喊自己是豬。

  「……你說誰?」

  「你,饞豬,饞豬,饞豬,饞豬。」蘇予樂翻了個身,背對著她,聲音悶在枕頭裡,帶著十足的起床氣,「我就不起來。」

  蘇懷萱張了張嘴,一時間腦子裡有什麼東西短路了。

  這個小王八蛋。

  蘇懷萱盯著他那個圓圓的後腦勺看了五秒鐘,胸口那股子火竄上來又壓下去,壓下去又竄上來,最後憋成了一種說不出口的、又氣又想笑的奇怪感覺。

  她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出了次臥,用力帶上門——但沒摔,在最後一秒控制住了手腕的力道,變成了一聲不大不小的「咔嗒」。

  這聲關門響,精準地介於「我忍了」和「你給我記著」之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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