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萱姨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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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身影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試探,又像是在享受這種歸途的拉扯。

  她戴著一副巨大的墨鏡,幾乎遮住了半張臉。身上那件白色的長款羽絨服敞著懷,露出裡面簡單的黑色高領衫,下面是一條緊身的淺色牛仔褲,把那雙腿襯得筆直修長。腳上踩著一雙看著就不好惹的厚底短靴,走起路來帶著風。

  她一隻手插在兜里,另一隻手拖著一個銀色的行李箱。

  那樣子,不像是離家出走的家庭婦女,倒像是剛從米蘭時裝周趕回來的女明星。

  路邊偶爾有幾個還沒回家的小孩,手裡拿著呲花,呆呆地看著她。

  我也呆住了。

  我就站在花店門口的那棵老槐樹下,腳下像是生了根。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想喊,卻發不出聲音。

  沈曼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我身後,輕輕推了我一把。

  「傻了?那是你萱姨,不是外星人。」

  那股熟悉的香水味順著冷風飄了過來。不是花店裡那些植物的味道,也不是沈曼那種侵略性的玫瑰香,而是一種混雜著大理的風、陽光、還有淡淡菸草味的冷冽香氣。

  她走到了花店門口那塊水泥地上。

  停下了。

  隔著不到三米的距離,我們對視著。

  墨鏡倒映著花店暖黃色的燈光,我看不到她的眼睛。但我能感覺到那道視線,正在我身上來回掃視,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缺胳膊少腿,又像是在重新認識這個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極其黏稠。

  周圍的鞭炮聲仿佛都被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風吹過遮陽傘邊緣的撲簌聲。

  她鬆開了行李箱的拉杆。

  那隻手修長白皙,指甲上塗著那種很淡很淡的裸色,乾淨得讓人心慌。

  她抬起手,摘下了墨鏡。

  那雙熟悉的桃花眼露了出來。

  眼圈有點紅,眼底帶著淡淡的烏青,顯然這幾天她過得並不像朋友圈裡那麼瀟灑。那雙總是帶著笑意、或者帶著嗔怒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某種我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是疲憊?是欣慰?還是那種終於落地的踏實?

  「樂樂。」

  她叫了一聲。

  聲音很輕,很啞,像是被大理的風沙磨過一樣。

  這兩個字一出來,我築起的所有心理防線,瞬間崩塌。

  我想衝過去抱住她。我想把頭埋進她的頸窩裡,像以前每一次受了委屈那樣,狠狠地吸取她身上的味道。我想質問她為什麼一聲不吭就跑,想告訴她我這半個月是怎麼熬過來的。

  我的腳動了一下。

  但我忍住了。

  我現在的身份,不再是那個只知道索取擁抱的孩子。我是這個家的守護者,是把花店經營得有聲有色的男人。

  如果我現在撲過去,一切就又回到了原點。我們就又變成了長輩和晚輩,變成了依賴者和被依賴者。

  我死死地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用那種近乎自虐的疼痛來維持理智。

  我就那麼站著,看著她,眼眶一點點發熱,視線變得模糊。

  萱姨似乎也沒料到我會這麼「冷靜」。

  她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那個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笑容。

  有點無奈,有點寵溺,還有點……撒嬌。

  「傻站著幹嘛?」

  她吸了吸鼻子,把墨鏡掛在領口,甚至還很沒形象地揉了揉肚子。

  「餓了。外面的飯真難吃,米線一點都不正宗。」

  她看著我,眼神軟得像是一汪春水。

  「饞樂樂做的麵條了。多放點醋,還要個荷包蛋,糖心的。」

  一句話。

  僅僅是一句話。

  那種橫亘在我們之間半個月的隔閡、尷尬、試探,還有那個荒唐夜晚留下的所有陰影,全都被這一句充滿煙火氣的抱怨給擊碎了。

  這就是蘇懷萱。

  她用最簡單、最日常的方式,宣告了她的回歸,也宣告了對我在這個家裡地位的認可。她不是以一個長輩的身份在命令,而是以一個歸人的身份,在向我索取溫暖。


  眼淚終於忍不住了,順著我的臉頰滑下來,流進嘴裡,鹹得發苦。

  我胡亂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臉,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好。我這就去做。」

  我轉身往店裡跑,差點被門檻絆個跟頭。

  身後傳來沈曼放肆的大笑聲,還有萱姨那帶著笑意的罵聲:「沈曼你個死女人,看戲看夠了沒?還不趕緊幫老娘搬箱子!裡面全是給你帶的鮮花餅,沉死了!」

  「喲,這時候想起我來了?剛才怎麼眼裡只有你家大侄子?」

  「滾!」

  聽著這些熟悉的打鬧聲,我在廚房裡切著蔥花,眼淚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案板上。

  水開了。

  麵條下鍋,白色的蒸汽騰空而起,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打了個雞蛋進去,看著蛋白在沸水裡迅速凝固,包裹住嫩黃的蛋黃。

  糖心蛋。是她愛吃的。

  這不僅僅是一碗麵。

  這是一張投名狀,是一份和解書,也是我們新關係的開始。

  她回來了。

  我也長大了。

  以後的日子,這碗面,我會給她煮一輩子。

  我端著熱氣騰騰的麵條走出廚房。

  萱姨已經脫掉了那件昂貴的羽絨服,換上了店裡那件沾著點泥土氣息的圍裙。她正坐在那張新買的摺疊椅上,指揮著沈曼把行李箱裡的東西往外掏。

  看到我出來,她立刻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碗面。

  「快快快!餓暈了!」

  我把面放在她面前,把筷子遞給她。

  她沒急著吃,而是先抬頭看了我一眼。

  在花店暖黃色的燈光下,她的眼神不再閃躲,而是坦蕩蕩的。

  「樂樂。」她輕聲說,「花養得不錯。人……也養得不錯。」

  我笑了。

  窗外,最後一聲鞭炮炸響。

  月亮升起來了,圓得像個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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