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元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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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子一旦忙起來,時間就被切得很碎,跟餃子餡似的,稀里糊塗就包進了生活的皮里。

  轉眼到了正月十四。

  花店現在的生意紅火得有點邪乎。原本那個「愛人如養花」的活動只是我一時興起的噱頭,沒想到在這個沒什麼娛樂活動的小縣城裡,成了年輕人的打卡聖地。

  那塊黑板上密密麻麻簽滿了名字,像是一堵誓言牆。雖然我知道,這些名字里有一半可能撐不到明年春天,但那是明年的事,現在的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掛著那種要把日子過出花來的傻勁兒。

  門口的遮陽傘下永遠坐滿了人。那幾箱買的各種茶葉已經被我不講武德地消耗了一半。那幫小年輕哪怕根本嘗不出好賴,也樂意花三十塊錢在這兒裝一下午深沉,對著對面的荒山拍上八百張照片。

  「樂樂,這帳有點不對啊。」

  沈曼盤腿坐在收銀台後面的老闆椅上,手裡那把瓜子磕得跟機關槍似的。她今天穿了件墨綠色的真絲襯衫,領口開得很低,脖子上掛著條金鍊子,整個人看著就像那種舊上海剛打完麻將的姨太太。

  「哪不對?」我正在給一盆從雲南剛運過來的多肉換土,手套上全是泥。

  「多了。」沈曼把計算器拍得啪啪響,「這周的流水比上周多了百分之四十。你是不是把我的私房錢偷著存進去了?」

  「那是茶錢。」我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後背,「還有那個王叔叔,這周來了三次,每次都要帶走一盒高檔花茶,說是送客戶,其實我看他就是以此為藉口來打探軍情。」

  沈曼翻了個白眼,吐出一片瓜子皮,正好落在我剛掃乾淨的地上。

  「那老男人還沒死心呢?等萱萱回來,我得跟她說道說道,這行情,也就是在這個破縣城裡能當個寶。」

  我沒接話,拿掃帚把瓜子皮掃走。

  沈曼這人,嘴上刻薄,心裡其實明鏡似的。這幾天她也沒閒著,雖然不干髒活累活,但充當了門神。有幾個想借著買花跟安然搭訕的小混混,被沈曼那雙狐狸眼一瞪,再輕描淡寫地罵兩句不帶髒字的損話,全都灰溜溜地滾蛋了。

  「哎,我說真的。」沈曼突然正色道,把腿從椅子上放下來,「這店裡生意這麼好,你和小安然兩個人忙得跟陀螺似的,是不是該招個人了?你馬上就要開學了,難不成你想累死這小丫頭?」

  我看了一眼在角落裡修剪枝葉的安然。

  小姑娘這幾天確實累瘦了。原本稍微養回來點肉的小臉,現在下巴又尖了。雖然她從來不喊累,但我給她的工資加了又加,她還是那副拼命三郎的架勢。

  「招人不急。」我拿毛巾擦了擦手,「這種小店,講究個眼緣。來個手腳不乾淨的,或者眼裡沒活的,我還得天天跟在後面擦屁股。再說……」

  我頓了頓,看向門外那條通往火車站的路。

  「再說,老闆娘還沒回來,人事任免權不在我這兒。」

  沈曼嗤笑一聲:「喲,還挺有覺悟。我看你就是個耙耳朵的命。還沒怎麼著呢,家庭地位就擺得這么正。」

  「這不是怕她回來找不到存在感嗎?」我從抽屜里翻出一包牛肉乾扔給她,「堵上你的嘴。」

  其實我心裡也在打鼓。

  寒假眼瞅著就要結束了。學校那邊的宋青已經在群里發返校通知了。如果萱姨再不回來,我就得面臨兩難的選擇:要麼關店回學校,要麼讓安然一個人死撐。

  前者,是對不起這剛剛起色的生意;後者,我不放心。

  晚上打烊後,我和安然在店裡盤點。

  「樂樂哥,這批玫瑰不太行,花頭有點軟。」安然把幾支殘次品挑出來,眉頭皺著,「供應商是不是看咱們最近要貨量大,開始殺熟了?」

  這丫頭現在越來越有老闆架勢了,連「殺熟」這種詞都會用了。

  「明天我給他們打電話。」我記在本子上,「不行就換一家。我有朋友那邊給我推了幾個鮮花基地的聯繫方式,一直沒用,實在不行就走那條線。」

  安然點了點頭,欲言又止。

  「怎麼了?」

  「樂樂哥……你開學以後,真要我一個人看店啊?」她聲音小小的,透著股怯意,「我怕我不行。萬一有人來鬧事,或者帳算錯了……」

  「怕什麼。」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沈姨還在呢。她雖然不幹活,但鎮場子絕對好使。再說了,現在店裡有監控,我也不是去了外太空,有事隨時視頻。」


  安然看了一眼正在那邊對著鏡子補口紅的沈曼,縮了縮脖子。

  「沈阿姨……氣場太強了,我有點怕她。」

  「她就是只紙老虎。」我壓低聲音,「只要給她買好吃的,順著毛摸,她比貓還乖。」

  「蘇予樂,你又在編排我什麼呢?」

  沈曼的聲音幽幽地傳來,嚇得安然差點把手裡的剪刀扔了。

  「夸您呢。」我面不改色,「夸您美艷動人,是咱們店的鎮店之寶。」

  沈曼哼了一聲,合上口紅蓋子,拎起那是限量的愛馬仕包包。

  「行了,別貧了。回家。明天元宵節,我定了城東那家老字號的湯圓,明天得早起去取。你那個有錢的親媽不是說要來嗎?咱們得把場面撐起來,別讓她覺得咱們虐待了你。」

  提到沈清秋,我心裡稍微沉了一下。

  明天就是元宵了。

  團圓的日子。

  那個真正該團圓的人,還在大理看雲嗎?

  我拿出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頭像。

  上一條消息還停留在昨天我新發的那張風景照片上。她沒回。

  這種沉默,就像是一根極細的魚線,勒在我的心口。不疼,但是那種拉扯感,讓你時刻都不敢放鬆。

  「走吧。」

  我拉下捲簾門,把那塊「愛人如養花」的黑板收進來。

  黑板上的粉筆字被風吹得有些模糊了,但那股勁兒還在。

  我看著夜色中的街道,心裡默默念了一句:

  萱姨,該收心了。面都煮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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