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 章 沒有節日的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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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剛,你瞧瞧這事兒鬧的!」

  老支書瞅著代剛,臉上掛著點幸災樂禍的笑。

  「王超那小子放話了,要是給你家分肉,下回再打著大獵物直接送公社。真要是那樣,我們也沒轍,你說這咋辦?」

  「這……支書話不能這麼說啊!」代剛急了,嗓門不自覺拔高。

  「野豬是咱村集體的,憑啥不分給我家?這說不過去啊!」

  村民們一聽,立馬炸開了鍋。

  王超一把柴刀就宰了四百多斤的野豬王,這本事大夥都瞅在眼裡。

  要是今天給代剛分了肉,保不齊王超以後真就把獵物往公社送,那吃虧的可是全村人。

  「副隊長!」

  有人扯著嗓子喊。

  「這事兒是你惹出來的,不能因為你一個人,害得我們以後沒肉吃啊!」

  「就是就是!」

  一時間,曬穀場上,附和聲此起彼伏。

  代剛看著群情激憤的村民,心裡直打鼓。

  要是今天硬要這兩斤肉,鐵定犯了眾怒,他這副隊長的位置怕是要保不住。

  「哼!丟人現眼的玩意兒,還不快走!」

  代剛瞪著代狗子,氣呼呼地轉身就走,父子倆一臉不甘又窩火地離開了曬穀場。

  經過這麼一鬧,村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村里最混的兩個二流子從此成了死對頭。

  昨天一大家子剛飽餐了頓葷腥,野雞野兔雖香,卻沒什麼油水。

  王超宰的這頭野豬王雖說偏瘦,肥肉卻著實不少,就算煉出來的油也能有好幾斤。

  叔侄倆剛到家,王超抄起菜刀,就從半扇豬肉上割下最肥的十斤來。

  「嫂子,把這肉炒了,今早咱就吃這個!」

  「這……」嫂子看著案板上的肥肉,手都有點抖。

  「孫啊!」老太太急了,一把拉住王超的胳膊。

  「就算咱能分到兩百多斤肉,也不能這麼糟踐啊!大隊裡一家才分兩斤,人家一頓就切個幾兩嘗鮮。聽話,剩下的用鹽醃起來做臘肉!」

  老太太是窮怕了,饑荒年的日子,哪敢這麼造作。

  王超放下菜刀,笑著湊到老太太跟前。

  「奶,你孫子的本事你還不清楚?我不敢保證頓頓讓家裡吃細糧,但山上野味多的是,我敢打保票,咱從今天起,就不缺肉吃!再說現在才八月天,天熱得慌,用鹽醃臘肉,不出幾天就得臭!」

  這話一出,家裡的弟弟妹妹們眼睛都亮了,一臉崇拜地盯著王超。

  一直以來,他們都有點抱怨,他們這二哥,平時掙工分還沒有他們掙得多,確是家裡面最得寵的一個,如今卻是讓他們吃上肉,抱怨早就無了。」

  「二哥,你說的是真的?咱以後真的頓頓有肉吃?」

  三叔加最小丫頭王英拉著他的衣角,聲音都帶著雀躍。

  「小妹,咱哥說的肯定是真的!」柱子攥著拳頭,滿臉興奮。

  「昨兒他殺野豬王,跟趙子龍在長坂坡似的,在野豬群里七進七出,一刀就取了野豬王的命!哥,你就是我偶像!我不想讀書了,我要跟你進山打獵!」

  王超趕緊捂住柱子的嘴,哭笑不得。

  「你給我閉嘴!」

  昨晚回來,確認他沒受傷後,父親、大伯、三叔三人就把他收拾了一頓。

  老爺子、老太太跟著罵,大伯娘、嬸子也沒少念叨,臨睡前還被母親狠狠揪了把耳朵,今早起來大腿屁股還疼得慌,全是挨打的印子。

  「爺,奶,天熱,剩下的野豬肉放明天就臭了,我尋思著給我姥姥家、大伯母娘家、老支書家,還有嫂子娘家各送十斤。剩下的晚上我拉到鎮上去,看看能不能換點粗糧細糧——那棒子麵窩窩頭,實在是卡嗓子,沒營養,我真咽不下去了。」

  「行是行……」老太太還在猶豫。

  「可一家送十斤,是不是太多了?」

  「你這老太太,廢話咋這麼多!」

  老爺子瞪了她一眼,轉頭對著王超點頭。

  「幾個親家以前待咱不薄,上半年咱揭不開鍋,全靠他們接濟。現在孫兒有本事了,該報恩就得報恩!聽孫兒的,沒錯!」


  見老兩口鬆了口,大伯娘、三嬸和嫂子都紅了眼。

  昨天還沒分到肉,她們就惦記著娘家,想著今天早上和公婆說一聲,能不能送一兩斤肉?可沒想到王超會送這麼多。

  饑荒年裡,娘家日子這段時間也很苦,老支書家人少還好些,其他幾家都難著呢。

  「阿超,謝謝你了……」。大伯娘幾人抹著眼淚,聲音哽咽。

  「都是一家人,說這話就見外了。」王超笑著擺了擺手。

  半個小時後,王超家的院子裡飄出濃濃的炒肉香。

  左鄰右舍也沒誰眼紅,畢竟每家都分了兩斤肉,只不過人家剛把肉拎回家,正打算細細盤算著怎麼吃呢。

  「大隊裡的社員們注意了!注意了!」

  大隊的大喇叭突然響了,傳來隊長王建國的大嗓門。

  「今天大隊不上工!每家都分了肉,咱白沙灣生產大隊今兒就過個沒節的節!都好好在家歇歇,敞開了吃肉!」

  廣播聲一落,整個生產大隊瞬間熱鬧起來,家家戶戶都飄起了肉香,空氣中全是讓人滿足的油葷氣。

  ……

  張桂蘭家,肉香裹著罵聲。

  飯桌上,蔥味兒混著肉香勾得人直咽唾沫,可張桂蘭娘倆連鍋邊都不敢湊,縮在屋角的小板凳上,手裡各攥著半個硬邦邦的窩窩頭,啃得腮幫子直酸,硌得牙疼。

  「愣著幹啥?還不快點吃,你這不會長毛的克夫掃把星!我大兒早年眼瞎娶了你,進門沒兩年就把他剋死了,留下個賠錢貨跟你一起吃白飯!」

  張桂蘭垂著眼,攥窩窩頭的手緊得指節發白,聲音細得像蚊子叫:「娘……我沒……」

  「還敢嘴犟!」

  公爹張老頭地拍了下桌子,桌子上碗裡的肉汁濺出來,小兒子兩口子趕緊護著碗。

  「要不是你這喪門星,我老大能上山砍柴滾下來?能撇下我們老兩口走了?現在分點肉還敢眼巴巴瞅著,你配嗎?」

  兩歲的小丫頭被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窩窩頭掉在地上,剛要張嘴哭,就被張桂蘭一把捂住嘴,只能在喉嚨里發出細細的嗚咽聲,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滿是補丁的衣襟上。

  張桂蘭把小丫頭緊緊摟在懷裡,頭埋得更低:「爹,娘,我錯了……我不吃,我不吃,丫丫也不吃……」。

  「知道就好!給兩個賠錢貨吃,簡直就是浪費,以後家裡的肉都給我未出世的大孫子吃。」

  老婆子夾了塊最大的肥肉,塞進小兒媳嘴裡,眉開眼笑。

  「還是我這兒媳婦貼心,懷著我們張家的種,這肉就得給她補著!你個喪門星帶著賠錢貨,有窩窩頭啃就不錯了,還敢肖想肉?」

  張桂蘭抱著丫丫,後背抵著冰冷的土牆,眼淚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濕印子。

  她不敢哭出聲,只能把臉埋在丫丫的頭髮里,聞著滿屋子的肉香,聽著公婆和小叔子一家的笑罵,連呼吸都不敢大。

  自從男人走後,這就是她的日子,打不還手罵不還口,只盼著丫丫能長大點,日子能有點奔頭。

  丫丫在她懷裡憋得小臉通紅,眼淚順著眼角流進脖子裡,小手緊緊攥著張桂蘭的衣角,連抽噎都壓得死死的,像是知道,只要自己一出聲,娘就要受更多的氣。

  碗裡的肉香漸漸散了,張桂蘭終於敢抬起頭,看到小叔子把最後一點肉汁塗抹在窩窩頭上,就連早上她去山上挖到了一點野菜一點都不留給丫丫。

  張桂蘭默默撿起地上的窩窩頭,拍了拍上面的土,掰了小塊遞給丫丫,自己啃著剩下的硬渣,喉嚨里堵得慌,抱著小丫頭出了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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