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街巷閒談,人情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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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家所在的這條街,平日裡安安靜靜的。

  鄰里之間雖談不上多熱絡,但誰家來了什麼客人、誰家添了什麼新東西,不出半天就能傳遍整條街。

  今天早上尤其熱鬧——

  三地車牌的勞斯萊斯穩當地停在陳家門口,在整條街顯得格外扎眼。

  最先發現的是隔壁的梁太太。

  她早起倒垃圾,餘光瞥見那輛車,垃圾袋差點沒拿穩。

  她三步並作兩步回了屋,沒多久,梁先生就端著茶杯「散步」到了陳家附近的巷口。

  然後是街尾的胡伯。胡伯退休前在運輸公司幹了三十年,對車這種東西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

  他遠遠看見那輛車的車標,眼睛一亮,拎著鳥籠就走了過來,嘴上說著「溜鳥溜鳥」,腳下的步子卻直奔陳家大門的方向。

  再然後,人就越來越多了。

  三三兩兩的鄰居聚在陳家院門外,交頭接耳,目光全落在那輛車上。

  陳志賀推開大門,就被眼前這陣仗嚇了一跳。

  七八個人站在門口,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陣勢比他當年結婚時鬧洞房還誇張。

  「喲,阿賀啊!」

  一個中年男人先從人群里探出頭來,是住在街尾的藍叔。

  藍叔平時做五金生意的,嗓門就大,此刻更是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

  「呢家係嚟咗咩大人物啊(這家這是來什麼大人物了)?這車,勞斯萊斯啊,還是三地車牌!」

  他特意把「三地車牌」四個字咬得很重,像是怕陳志賀沒注意到似的。

  陳志賀皺了皺眉,連著擺手:「冇咩(沒什麼)人物,都別圍著了。散啦,散啦。」

  他一邊說一邊往外走,想把人疏散開。

  可藍叔哪裡是那麼容易打發的人。

  他往前邁了一步,不僅沒有要散的意思,反而把提高了聲音,生怕屋裡的人聽不見似的。

  「阿賀,你們咁樣(這樣)可不厚道啊!鄰里鄉親的,有咩唔講得㗎(有什麼不可以說的?)」

  他這話是對著屋子裡喊的,聲音洪亮得整條街都聽得見。

  陳韶英正在屋內吃早餐,聽見這嗓子,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

  湯圓在勺子裡晃了晃,又落回碗中,濺出幾滴甜湯。她皺了皺眉,沒有起身。

  藍叔繼續道:「我昨晚在樓上都見到曬,是晚意帶男朋友返來了吧?」

  這句話一出,周圍幾個鄰居七嘴八舌的,瞬間炸開了鍋,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大。

  梁太太:「晚意有男友了?哎呀,這丫頭平時無聲無氣的,一轉眼都帶男朋友返屋企了?」

  何伯:「老天爺喲,呢個係(這可是)三地車牌啊!陳家今次攀到咩大人物啊?這車牌我活了半輩子都沒見過真的!」

  周伯:「勞斯萊斯嘛,配這種車牌的,非富即貴,了不得,了不得。」

  藍叔的老伴拉了拉他的袖子,想讓他回去,藍叔非但沒動,反而把聲音又提高了幾分。

  「有個咁叻嘅男朋友係好大嘅喜事啦,做乜仲要收收埋埋,唔肯俾我哋見下呀?」

  (有這麼厲害的男朋友是天大的好事啊,怎麼還藏著掖著不肯讓我們看看呢?)

  「就系啊,」林姨接了話,語氣變得微妙起來,「照我講,該不會是……」

  她故意頓了一下,音量恰好能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見。

  「見不得人吧?」

  空氣驟然安靜了。

  幾個鄰居互相對視了一眼,有人微微皺眉,有人嘴角帶著看好戲的笑意。

  梁太太乾笑了兩聲:「林姨你唔好亂講,人家開這麼好的車,點會見唔得人?(怎麼會見不得人)」

  「那可不一定,」林姨聲音不大不小,「有些人啊,就是喜歡借別人的東西來撐場面,鬼知道這車到底是誰的?」

  屋內,陳韶英握著勺子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從「攀上大人物」到「見不得人」,從驚嘆到酸諷,不過幾句話的功夫。

  她太熟悉這種場面了。


  就好比當年。

  言家兩個老人為了讓兒子順利離婚,在陳家又哭又喊,說她「不會生兒子」「拖累他們家兒子」。

  話里話外都是怨她,卻半字不提自家兒子外遇之事。

  動靜大得整條街都圍了過來,里三層外三層,比菜市場還熱鬧。

  街坊鄰居們站在自家門口,目光像針一樣扎在她身上,竊竊私語的聲音從巷頭傳到巷尾。

  「阿英也是可憐,嫁過去咁多年,就生咗個女仔」(嫁過去這麼多年,就生了個女兒)

  「言家那老兩口早就想讓她走了,這不,正好。」

  「聽說言家,連個女都唔要,湊住個包袱,第時點樣再嫁人呀?」

  (聽說言家,孩子也不要,帶著個拖油瓶,以後可怎麼再嫁?)

  陳韶英站在院子裡,臉白得像紙,懷裡的言晚意才幾歲大,被嚇得不輕,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陳榮徽從屋裡走出來,站在院門口。

  他看著言毅,看著言家那兩個老人,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讓人脊背發涼的冷。

  「你哋個仔又係咩好嘢呀?」(你們兒子又是什麼好的?)

  一句話,不輕不重,像一把鈍刀割開了言家那兩口子精心維護的體面。

  言母的哭聲頓了一下,言父臉漲得通紅,沒有立即反駁。

  他們當然知道自己兒子做了什麼。

  陳榮徽沒有給他們辯解的機會。

  「由今日開始,陳家同言家,冇任何關係。你們要是再敢來我家門口鬧——」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讓父親丟了臉面。

  陳榮徽這個人,一輩子愛面子。

  在單位是陳主任,在街坊里是德高望重的長輩,走到哪裡都被人高看一眼。

  他這一生最講究的就是體面。

  自己的體面,家人的體面,陳家的體面。

  可那一年,言家的哄鬧,整條街都在看笑話,他沒有說過一句重話,沒有責怪過她半句。

  他只是自此和鄰里鄉親少了許多聯繫。

  從前他每天下午都要去巷口的茶鋪坐坐,和老街坊們下下棋、聊聊天。

  那件事之後,他不去了。有人來串門,他客氣地招待,但再也不主動走動。

  只剩下幾個幾十年的老棋友,偶爾還來往,那也是關起門來下棋,不對外人說道。

  今天這一幕,和當年何其相似。

  只不過當年的「唾沫」是衝著她來的,今天的議論是衝著她女兒來的。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的。

  陳榮徽從樓上下來了,穿著藏青色的羊絨衫,頭髮梳得整齊,面上沒什麼表情。

  陳韶英收回思緒:「阿爸,吵到你了?」

  陳榮徽沒有回答,他端著杯子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門外那群人還沒散,巷口還有三三兩兩的人在指指點點。

  他放下窗簾,轉過身,聲音里是歷經世事的沉穩和通透:「出去睇下吧。該嚟嘅,點都避唔到。(該來的還是會來)」

  陳韶英心頭一沉,瞬間便懂了父親話語裡的深意。

  言晚意有男朋友這件事,他們一直沒有對外說。

  沈硯風的身份太過厚重,單是他的名字,往港島這地界上一擺,都能引來無數趨炎附勢的諂媚與攀附。

  但有些事,終究躲不過,該來的,遲早都會來。

  陳韶英放下勺子,站起身來,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院門。

  大門外,陳志賀早已被街坊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圍著追問,吵得頭大。

  陳韶英出來,幾個人眼睛一亮,藍叔第一個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笑,全是打探的意味。

  「阿英啊,你睇我哋就是關心關心,晚意那孩子我們看著長大的,她拍拖,我們替她高興還來不及呢,你話係唔係?」

  林姨跟在後面打趣:「就是嘛,收得咁密,怕我哋搶咗佢男朋友呀?我哋又唔會食咗佢。」

  (就是嘛,藏得那麼緊,怕我們搶了她男朋友呀?我們又不會吃了他。)


  梁太太倒是客氣些:「阿英,你跟我們說說唄,晚意那個男朋友,是做咩㗎?幾多歲呀?邊度人呀?」

  「對呀對呀,」梁先生也湊上來,「阿英,不是我講,能開那種車的,都唔係普通人。你哋要問清楚啊,別是什麼來路不明的……」

  陳韶英眉頭微動,正要開口,藍叔已經接了話,語氣裡帶著一種篤定的猜測。

  「我話啊,能開這種車的,多半是上了年紀的吧?做生意嘅,邊個唔係捱到四五十歲先有呢個身家呀?」

  (做生意的嘛,哪個不是熬到四五十歲才有這個身家?)

  林姨眼珠一轉,接得更快:「哎呀,那可說不準,萬一佢係富二代呢?不過講真,有錢人嘛,離婚再娶個後生女,這種事多了去了,也不是什麼秘密。」

  梁太太乾笑了兩聲,沒有附和,但也沒有反駁。

  話越說越不像樣了。

  陳韶英的臉色當即沉了下來,剛要說什麼——

  「韶英阿姨。」

  一道清潤沉穩的普通話,從身後緩緩傳來。

  那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卻帶著讓人下意識安靜下來的分量。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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