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八年前,誰簽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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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懸拎著鱸魚回到醫院時,蕭明哲已經在辦公室等了半個多鐘頭。

  蕭明哲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是陳遠舟轉發的截圖。

  簡東明在四十分鐘前連續撥了七個電話,全部打給國家衛健委科教處和疾控中心的相關負責人。

  周懸掃了一眼,把魚袋子放在桌角。

  「他急了。」

  蕭明哲壓低聲音。

  「豈止是急。」

  「陳遠舟說,簡東明下午兩點要召開緊急線上會議,參會名單里多了三個人,全是當年PHAS-03聯合評審委員會的舊成員。」

  周懸坐下來,擰開保溫杯。

  「他把老底都叫出來了?」

  蕭明哲點頭。

  「看樣子是想統一口徑。」

  周懸喝了口水,把杯蓋擰上。

  「讓他統一。」

  「統一得越整齊,到時候翻車翻得越徹底。」

  他從口袋裡掏出牛皮紙袋,放在桌上。

  H.L.兩個字母在日光燈下清清楚楚。

  「你把許嘉音和趙鐵柱叫過來。」

  「現在?」

  「現在。」

  五分鐘後,三個人站在辦公桌前。

  趙鐵柱手上還沾著庫房的灰。

  許嘉音剛從檢驗科回來,腋下夾著一摞報告。

  周懸把手稿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來,一頁一頁攤在桌面上。

  泛黃的紙張鋪了大半張桌子。

  「你們仔細看。」

  蕭明哲湊近第一頁,目光從標題往下掃。

  許嘉音直接翻到實驗數據部分。

  趙鐵柱則彎腰盯著頁邊的手寫批註。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許嘉音先開口。

  「老師,霍臨川的原始數據里,PHAS-03在CYP2D6慢代謝型人群中的肝毒性發生率是37%。」

  她翻到另一頁。

  「但後來正式發布的評審報告裡,這個數字變成了4.2%。」

  趙鐵柱瞪大眼。

  「差了快十倍?」

  「這不是篡改,這是謀殺。」

  「往後翻。」

  蕭明哲翻到倒數第三頁,手停住了。

  那一頁是臨床前試驗的不良反應匯總表。

  霍臨川用藍色鋼筆記錄了十二組實驗動物的肝臟病理切片結果,每一組後面都標註了詳細的病變程度和分級。

  最後兩行用紅筆劃了雙線,旁邊寫著四個字:必須終止。

  「再往後。」

  蕭明哲翻到最後一頁。

  簽名欄里,霍臨川三個字寫得工整,日期是八年前的三月十七日。

  在霍臨川簽名的正下方,還有一行字。

  聯合評審委員會受理端確認簽字:簡東明。

  日期同樣是八年前的三月十七日。

  許嘉音吸了一口氣。

  趙鐵柱直接罵出聲。

  「簡東明親手簽收了這份報告?」

  「那他後來出的那份『風險可控『的評審結論——」

  周懸靠在椅背上。

  「就是在收到這份報告之後,另起爐灶寫的。」

  「霍臨川的原始結論是終止試驗,簡東明簽收之後,把結論改成了繼續推進。」

  「然後三個受試者死了。」

  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窗外傳來救護車的鳴笛。

  蕭明哲摘下眼鏡,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

  「老師,這份簽名能證明簡東明當時知曉完整的原始數據。」

  「他是主動參與篡改的。」


  周懸站起來,走到窗邊。

  「你們注意看簽收欄旁邊的編號。」

  許嘉音低頭辨認。

  「受理編號……PHAS-03-PRE-0317-A。」

  「這個編號,在後來公布的正式評審檔案里,從來沒有出現過。」

  周懸轉過身。

  「也就是說,簡東明簽收了這份報告之後,連編號都一起銷毀了。」

  「他不光改了結論,他把整份原始評估從受理系統里抹掉了。」

  趙鐵柱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紙頁邊角翹起來。

  「這幫孫子!」

  周懸走回桌前,把手稿一頁頁收好,重新裝回牛皮紙袋。

  「激動沒用,證據鏈才有用。」

  他看向蕭明哲。

  「你現在做一件事。」

  「把這份手稿每一頁的高清掃描件做三套,分別存在三個不同的地方。」

  「加密U盤一份,雲端一份,還有一份——」

  他停了停。

  「寄給陳遠舟。」

  蕭明哲點頭。

  「我現在就去掃描。」

  許嘉音舉起手裡的筆記本電腦。

  「老師,我把簽名頁和受理編號做了光譜比對。」

  「霍臨川用的是英雄牌藍黑墨水,簡東明用的是派克碳素墨水,兩種墨跡的氧化程度一致,可以證明是同一時間段書寫的。」

  周懸看了她一眼。

  「什麼時候做的?」

  「剛才看手稿的時候,用手機拍了微距照片,肉眼就能分辨墨跡差異。」

  許嘉音合上電腦。

  「如果需要正式鑑定,可以送司法鑑定中心。」

  「先留著,聽證會上用。」

  趙鐵柱搓了搓手。

  「師父,那接下來咱們怎麼辦?乾等著?」

  周懸把牛皮紙袋交給蕭明哲。

  「不是乾等。」

  「簡東明下午兩點開線上會議統一口徑,我們就讓他統一。」

  「他越覺得自己安全,聽證會上摔得越狠。」

  「你們三個,今天下午把所有材料再過一遍。」

  「重點是時間線。」

  「八年前三月十七日簡東明簽收原始報告,三月二十五日新報告出爐,四月六日臨床試驗恢復,七月到九月三名受試者相繼出現急性肝衰竭——」

  他伸出手指。

  「把每一個節點和對應的文件編號列成表格,列印出來,A3紙,字放大,讓坐在最後一排的人也能看清。」

  許嘉音已經在電腦上開始建表了。

  趙鐵柱湊過去看了一眼。

  「師姐,你這表格模板哪來的?」

  「自己做的。」

  「能不能教教我?我每次做表格都歪歪扭扭的。」

  「等這事完了再說。」

  周懸拿起桌角的魚袋子,往門口走。

  蕭明哲看著那袋魚。

  「老師,您這是……」

  「回家做飯。」

  周懸頭也沒回。

  「晚上還有個客人要來。」

  「你們把材料準備好,明天聽證會上,我要你們每個人都能脫稿把時間線背下來。」

  「背不下來怎麼辦?」

  周懸在門口停了一下。

  「背不下來,你就去分診台站一個月。」

  趙鐵柱立刻坐直了。

  周懸推開門走出去,走廊里陽光正好。

  他拎著魚袋子往電梯走,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魏建國的消息。

  「周主任,簡東明那邊的資金流向查清了。」


  「他和進口生物試劑代理商之間,三年內有六筆大額轉帳,走的是他妻子名下的貿易公司帳戶。」

  「金額合計八百四十萬。」

  下面還有一條。

  「另外,當年PHAS-03臨床試驗恢復後,負責供應試驗藥物的那家進口代理商,和現在這家是同一個實際控制人。」

  周懸把手機揣回口袋。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下一層。

  鏡面里映出他的臉。

  眼底有些發青,但他翹了翹嘴角。

  八年了。

  霍老師走的時候,最後一個電話打給他,在電話里咳了整整兩分鐘,才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小周,東西我留好了。」

  「該用的時候,你用。」

  電梯到了一層,門打開。

  周懸走出醫院大門,陽光打在白大褂上。

  街對面賣魚的光頭大爺正在收攤,看見他拎著魚走過來,沖他揮了揮手。

  「周主任,明天還來啊?」

  「看情況。」

  周懸笑了笑。

  「明天可能有點忙。」

  他穿過馬路,走到停車場,把魚放進後備箱。

  發動車子,匯入晚高峰的車流。

  廣播裡在播天氣預報,說明天多雲轉晴,適合戶外活動。

  周懸想起小果的紙黏土恐龍,還有幼兒園的親子手工活動。

  明天上午九點。

  聽證會大概率也是上午。

  他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摸出手機,給沈初夏發了條語音。

  「初夏,明天上午的活動我可能趕不上開頭,你先帶小果去,我處理完事情就過來。」

  沈初夏秒回了一條文字消息。

  「行,小果說她的恐龍缺一條尾巴,要你回來幫她粘上。」

  周懸把手機扔回副駕駛座上。

  車子拐進小區門口。

  ……

  後備箱裡的鱸魚還在塑膠袋裡撲騰。

  他熄了火,拎著魚上樓。

  樓道里飄著隔壁家燉排骨的香味。

  推開家門,小果光著腳從客廳跑過來,舉著一隻缺了尾巴的紙黏土恐龍。

  「爸爸!你看,它尾巴斷了!」

  周懸蹲下來,接過那隻歪歪扭扭的恐龍,翻過來看了看斷口。

  「晚上吃完飯爸爸幫你粘。」

  「要粘得結實!老師說明天要評比的!」

  「放心。」

  周懸站起身,把魚遞給從廚房探出頭的沈初夏。

  「你爸粘過的東西,還沒斷過。」

  沈初夏接過魚袋子,瞥了他一眼。

  「就你吹。」

  「上回粘的花瓶,第二天就裂了。」

  周懸咳了一聲,換拖鞋進屋。

  客廳茶几上攤著小果的畫紙和彩筆,電視裡放著動畫片,聲音調得很小。

  廚房的抽油煙機嗡嗡響著,沈初夏開始處理鱸魚。

  周懸洗了手,走到廚房門口。

  「今晚那個客人,大概七點半到。」

  沈初夏刮著魚鱗,頭也沒抬。

  「誰?」

  「魏建國。」

  「就是上次來醫院那個軍方的人。」

  沈初夏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我多炒兩個菜。」

  周懸點頭,轉身走回客廳,蹲在茶几旁邊,拿起紙黏土和那隻斷尾恐龍。

  小果趴在旁邊,盯著他的手。

  「爸爸,你是不是明天又要開那個很重要的會?」

  「嗯。」

  「那你還能來幼兒園嗎?」

  周懸捏著紙黏土,把恐龍的尾巴接口抹平。

  「爸爸儘量。」

  小果撅著嘴,趴在茶几上不說話了。

  廚房裡傳來油鍋的滋啦聲,沈初夏在裡面喊了一句。

  「周懸,蒜在冰箱第二層,幫我拿一下。」

  周懸把粘好尾巴的恐龍放在茶几上,站起身走向廚房。

  小果拿起恐龍,左看右看,使勁拽了一下尾巴。

  沒斷。

  她咧開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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