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組織考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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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明哲被帶進了三樓的小會議室。

  門關上的那一刻,他聽見後槽牙磕了一下!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桌,四把椅子。國字臉坐在對面,平板豎在桌上。旁邊那個深色夾克的男人沒坐,背靠窗台,雙臂交叉。

  「蕭醫生,坐吧。」

  蕭明哲拉開椅子,屁股剛挨上座面,國字臉就開口了。

  「昨晚二十一點四十三分,老首長突發心室游離壁破裂,由你主刀實施緊急修補手術。對嗎?」

  蕭明哲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手術記錄上白紙黑字,主刀醫生寫著他的名字。

  「對。」

  「術中破裂口長徑三點二厘米,縫合十針,用時多久?」

  「四十……」蕭明哲差點說出四十七分鐘,但他立刻意識到,縫合階段和整台手術的時間不一樣。

  他回憶著術中周懸的操作節奏。那十針下去,前後不超過十二分鐘。

  「十二分鐘。」

  國字臉在平板上記了一筆,沒抬頭。

  「縫合間距三毫米,進針角度六十度。蕭醫生,教科書上心臟修補縫合的標準進針角度是多少?」

  「九十度,垂直進針。」

  「你為什麼選擇六十度?」

  蕭明哲的手伸進白大褂內袋,指尖碰到那張折好的紙。力學分析圖上的公式,還帶著他手心的汗漬。

  十五分鐘前,周懸讓他畫了這張圖。

  「因為垂直進針在游離壁破裂的場景下,存在力學缺陷。」蕭明哲開口了,聲音比預想的要穩。

  「心室游離壁的肌纖維走向是斜行排列的。垂直進針的受力方向和纖維走向之間,存在角度差。心臟每一次收縮,縫線承受的剪切力,都會集中在進針點和出針點。」

  「時間一長,縫線有切割心肌的風險!」

  國字臉抬起頭,目光停在蕭明哲臉上:「繼續。」

  蕭明哲深吸一口氣。那張紙上的公式在腦子裡排成隊列,他逼著自己一行一行往外吐。

  「六十度斜切進針,縫線在心肌內部的路徑,比垂直進針長了大約百分之十五。錨定面積增大,單位面積承受的張力隨之降低。」

  「出針時反向偏轉十五度,和進針方向形成一個V形錨點。這個錨點把破裂口兩側組織從三個方向鎖死。任何單一方向的撕裂力,都不足以拉開縫合口!」

  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次。

  「原理類似於中國傳統木結構里的燕尾榫卯。」

  會議室安靜了四秒。

  國字臉低頭翻了翻平板,往下滑了兩頁。

  「蕭醫生,術中第七針出現了滲血,術野完全被血液覆蓋。你是怎麼完成後續縫合的?」

  蕭明哲的腦子「嗡」了一聲。

  這個問題,周懸沒教他!

  那張力學分析圖上,只有角度、間距和公式。術中盲視野縫合的操作細節,周懸一個字都沒提。

  因為那根本不是能教的東西。

  蕭明哲的後背開始出汗。他想起自己站在手術台對面,血液淹沒了整個術野,攝像燈把紅色照得刺目。

  周懸的手沒有停。持針器在紅色里進出,穩得像台機器。

  他當時覺得,自己在看一個不屬於人類的操作。

  「靠觸覺。」蕭明哲說。

  這三個字是真話。

  「進針點的位置靠術前的空間記憶定位。心肌層次的判斷,靠針尖穿刺時的阻力反饋。心外膜、心肌層、心內膜,三層組織的密度不同,針尖穿過時的手感完全不一樣。」

  他說完,自己都覺得這段話像在背書。

  國字臉盯著他看了五秒,低頭在平板上寫了一行字。

  「蕭醫生,你今年多大?」

  「二十八。」

  「常春藤醫學博士?」

  「是。」

  「博士期間做過幾台心外手術?」

  蕭明哲張了張嘴。常春藤的培養體系重研究輕臨床,他博士三年參與的心外手術總共十一台。


  「十一台,均為輔助。」

  國字臉的筆停了一下。他抬頭看了旁邊站著的同事一眼,兩人交換了一個極短的眼神。

  「蕭醫生,最後一個問題。」國字臉合上平板蓋,「你剛才提到的燕尾榫卯式縫合,這套方法是從哪裡學的?」

  蕭明哲的心跳猛地加速。他聽見血液衝擊耳膜的聲音。

  周懸的話在腦子裡響起來:「你就當是你自己發明的。」

  「自己……」

  他咬了一下舌尖。不行!說「自己發明的」太假了。

  一個二十八歲的常春藤博士,臨床主刀經驗為零,獨創了一套顛覆教科書的心臟縫合術式?這比說實話還荒唐。

  蕭明哲做了一個決定。

  「導師教的。」

  國字臉眉頭微動:「哪位導師?」

  「我在二院急診科的帶教老師。」蕭明哲的聲音沉了下來,「他在內部教學中講授過這套縫合的力學原理。我在離體豬心上練習過,但活體心臟上操作,昨晚是第一次。」

  這段話,一半真一半假。

  力學原理確實是十五分鐘前周懸教的。離體豬心的練習是編的。活體心臟第一次操作倒是實話,因為他根本沒操作過。

  國字臉記完最後一行字,合上平板。

  「你的帶教老師叫什麼名字?」

  蕭明哲回答得很快,幾乎脫口而出:「周懸,急診科代理主任。」

  國字臉沒再追問。他站起身,沖蕭明哲點了點頭。

  「謝謝配合,蕭醫生。」

  兩個人收拾東西走出會議室。門沒關嚴,蕭明哲聽見走廊里傳來一句壓低了的對話。

  「力學原理說得通,但這人的臨床資歷撐不住這台手術。」

  「賀主任怎麼說?」

  「賀主任說,先把材料交上去。」

  ……

  腳步聲遠了。

  蕭明哲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里,白大褂後背濕透了一整片。他掏出內袋裡的那張紙,盯著上面自己畫的力學分析圖。

  六十度,十五度,四十二度。

  每一個數字,都是周懸十五分鐘前親口報給他的。

  他把這些東西背了出來,竟然真的糊弄過去了。

  但他知道,自己說得越流暢,破綻就越大。

  一個能把術式原理講得頭頭是道的人,手上的活卻只有十一台輔助的經驗。這兩件事放在一起,任何有腦子的人都會覺得不對!

  蕭明哲站起來,把紙重新折好,走出會議室。

  急診科辦公室的門開著。周懸坐在原來的位子上,面前攤著一份病歷,筆夾在指間轉了兩圈。

  「回來了?」周懸頭也沒抬。

  「回來了。」

  「問了什麼?」

  蕭明哲把盤問的內容原封不動複述了一遍。說到「導師教的」那句話時,他停了一下。

  周懸的筆停了轉:「說我教的?」

  「我總不能說是自己發明的。」蕭明哲聲音發乾,「二十八歲,零主刀經驗,獨創燕尾縫合。這話我自己都不信。」

  周懸靠進椅背,抬眼看著他。

  蕭明哲站在桌前,脊背繃得筆直。汗水把襯衫領子洇出一圈深色水痕。

  「老師。」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您改病歷,教我畫圖,讓我去應付盤問。您到底在躲什麼?」

  辦公室外面,走廊里的廣播叫到了下一個分診號。

  周懸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涼透的龍井。

  「蕭明哲。」

  「在。」

  「查房記錄寫完了嗎?」

  「……沒有。」

  「那你站在這跟我聊天幹什麼?」周懸把病歷合上,朝他揚了揚下巴,「八點二十三了。還有七分鐘。」

  蕭明哲咬著牙轉身,走到自己的工位上,拽過病曆本。

  他寫了兩行字,手腕發僵,停了下來。


  周懸已經站起身,白大褂下擺帶起一陣細微的風。他拎起聽診器掛在脖子上,推開玻璃門走進急診大廳。

  分診台的護士遞過來一沓新的掛號單。

  周懸接過來,一張一張翻。他的手很穩。

  蕭明哲透過玻璃門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三號診室,低下頭,繼續寫病歷。

  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響聲。內袋裡那張力學分析圖貼著胸口,被體溫焐得發燙。

  手機震了一下,是趙鐵柱發來的消息。

  「大師兄,賀主任剛才去了ICU,跟老首長談了快二十分鐘。出來的時候臉色很難看。」

  蕭明哲的筆尖在病歷紙上戳出一個墨點。

  他抬頭看向三號診室。周懸正給一個捂著手腕的工人處理傷口,側臉被白熾燈照得沒有一絲多餘的表情。

  趙鐵柱的第二條消息跟著彈了出來。

  「還有,老首長身邊那個姓秦的,剛打了四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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