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你們贏了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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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車追尾的傷員還沒進院,蕭明哲的嘴就已經咧到了耳根!

  他站在搶救室門口套隔離衣,手指頭還在哆嗦。這不是緊張,是興奮。

  袖口塞進手套邊緣時,他忍不住側頭看了許嘉音一眼。

  許嘉音正在調試床旁超聲,探頭擦了兩遍耦合劑。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系圍裙帶子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

  趙鐵柱從走廊那頭跑過來,鞋底在地板上打了個滑,險些撞上推車。

  他扶住推車把手,喘著粗氣,咧嘴笑了一下。

  「鐵柱哥,剛才你那段T波復極方向的推演,牛逼!」急診科的小護士路過,扔下一句讚嘆。

  趙鐵柱的臉漲紅了,粗嗓門壓低了三度:「嘿嘿,還行吧。」

  「還行?」蕭明哲停下動作,回頭看他,「陳學峰當場沒接上話,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省醫心內科的主任醫師,被一個基層急診醫生用大一知識點堵住了!」

  「你也是。」許嘉音頭都沒抬,「Starling曲線下降支那段推演,整個會議室沒人敢反駁。」

  蕭明哲的嘴角往上翹了一個危險的弧度。

  他雙手在胸前一拍:「不是我吹,今天那場面,要是錄下來發到醫學論壇上——」

  「發你媽。」

  三個字從搶救室里飄出來,輕飄飄的,像一盆冰水從天花板澆下。

  蕭明哲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周懸坐在旋轉椅上,一條腿翹起,單手翻著空白的搶救記錄單。

  保溫杯就擱在器械台邊緣。他連頭都沒抬:「進來,把門關上。」

  三個人魚貫而入。趙鐵柱走在最後,回手拉門的動作格外輕,像怕驚醒了什麼。

  周懸把記錄單翻到背面,露出空白的紙頁。

  「蕭明哲。」

  「在。」

  「你推演Starling曲線下降支的時候,有一句原話。」

  周懸盯著紙頁,聲音懶散:「你說『心肌纖維被撐到了極限,粗細肌絲的有效重疊減少』。」

  「對,這是經典機制——」

  「經典機制?」周懸終於抬起眼皮,「那我問你,近十年的研究顯示,單純的肌絲重疊減少,能不能完全解釋下降支的收縮力衰減?」

  蕭明哲的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

  「鈣離子敏感性下降、線粒體功能障礙、心肌細胞骨架蛋白的損傷。這些因素,你提了嗎?」

  「我……當時的語境是基礎推演,不需要展開到分子層面。」

  「你不需要,但陳學峰需要。」

  周懸把紙頁翻回正面:「他沒追問,不代表漏洞不存在。他只是選了一個更大的切入點來反擊。」

  「如果他當時抓住這句話,問你肌絲重疊假說的局限性,你怎麼答?」

  蕭明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沉默不語。

  「答不上來。」周懸替他回答了,「因為你背的是1918年的經典模型,沒把後續一百年的修正裝進去。」

  「你贏了,但贏在陳學峰選錯了進攻方向,不是贏在你的推演無懈可擊!」

  蕭明哲的臉由紅變白,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灰。

  周懸的目光移向許嘉音:「許嘉音。」

  「在。」

  「你反向拆解ECMO抗凝風險時,報了三個數字。血小板98,INR1.4,纖維蛋白原1.8。」

  「對。」

  「纖維蛋白原1.8這個數字,你是從檢驗報告第幾頁看到的?」

  許嘉音的手停在超聲探頭上。

  「報告一共四頁,纖維蛋白原在第三頁。」周懸拿起保溫杯晃了晃,裡面沒水了。

  「但那份報告的採血時間,是入院第二天上午八點。」

  「患者在省醫住了六天。你用的是第二天的基線值,還是最新值?」

  許嘉音的眉心跳了一下。

  「病歷里只附了入院基線檢驗,後續報告沒在討論材料里。」她的聲音低了半度,「我用的是基線值。」


  「六天了!持續泵入呋塞米,白蛋白波動,肝腎功能都在變化。」

  「纖維蛋白原可能掉到了1.5以下,也可能因為炎症反彈到了2.5以上。」

  周懸把杯子擱回原處:「你拿著一個六天前的數字,去推演上機後的出血風險。這叫什麼?」

  許嘉音沒說話。

  「這叫拿過期地圖上戰場!」

  許嘉音的手從探頭上鬆開,垂在身側。

  「趙鐵柱。」

  趙鐵柱挺直了腰杆,像個等待點名的列兵。

  「你的T波復極方向推演,結論是T波倒置源於右室壓力負荷,排除了前壁缺血。」

  「對!」

  「那你排除缺血的依據是什麼?」

  趙鐵柱眨了眨眼:「右室壓力負荷增大可以解釋T波倒置——」

  「可以解釋,等不等於排除了缺血?」

  周懸的聲音沒有升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兩種機制能不能共存?一個右室壓力負荷增大的患者,能不能同時合併前壁缺血?」

  趙鐵柱的嘴巴合上了。

  「你給出了一個合理的替代解釋,但你沒有完成鑑別診斷的閉環。」

  周懸站了起來,旋轉椅向後滑出半米,重重撞上牆壁。

  「在基層,你沒有CTA,沒有磁共振,甚至沒有及時的肌鈣蛋白監測。你敢憑一個電生理推演,就排除缺血?」

  趙鐵柱低下了頭。搶救室里安靜了五秒。

  「今天那場查房,你們三個表現得不差。」

  周懸彎腰從器械台下拽出一個紙箱,扔在地上。紙箱裡是一摞厚得像磚頭的空白病曆本。

  「但『不差』兩個字,在我這裡不及格!」他踢了一腳紙箱。

  「每人手寫五十份重症病歷,病種由我指定。」

  「從心源性休克寫到ARDS,每一份都要包含完整的評估、趨勢、邏輯和閉環。」

  蕭明哲愣住了:「五十份?」

  「你要是覺得少,我可以加到一百份。」

  蕭明哲閉嘴了。

  「手寫。不許列印,不許複製粘貼。」

  周懸掰著手指頭:「每份病歷的數據必須標註時間軸,變化趨勢必須自洽。我會逐份檢查。發現一個數據矛盾,整份作廢重寫!」

  許嘉音彎腰抽出一本病歷,翻了翻厚度,足有一百二十頁。

  「老師,五十份,每份至少寫六頁。三百頁的手寫量,什麼時候交?」

  「一周。」

  趙鐵柱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一周三百頁?師父,我寫字慢——」

  「寫字慢就少睡覺。」

  周懸擰開保溫杯,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杯底。

  「你們剛才在走廊上那副嘴臉,我都看見了。以為打贏了省醫的專家團,就可以開慶功宴了?」

  他把杯蓋擰回去,聲音冷了下來。

  「你們贏的是一場辯論,不是一條命。」

  「辯論贏了,可以笑。但你們推演里的漏洞,放到真實的搶救現場,每一個都是死人的坑!」

  他走到門口,回頭掃了三人一眼:「病歷寫完前,誰也別提今天的事。提一次,加十份。」

  ……

  門被推開,走廊里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

  周懸的腳步頓了一下。他側耳聽了兩秒,鳴笛聲已經拐進了醫院大門。

  「車到了!」

  他把保溫杯往口袋裡一塞,大步朝急診大廳走去:「病歷的事回頭再說,先把人給我救活了!」

  三個人抱著病曆本衝出搶救室。

  蕭明哲跑在最前面。經過分診台時,他把病曆本往檯面上一摔,白大褂下擺在身後翻飛。

  急診大廳的自動門打開了。

  十一月的冷風裹著柴油尾氣灌進來,紅藍燈光在地板上交替閃爍。

  第一輛擔架推進了大廳。

  傷員滿臉是血,左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褲管被剪開,露出一截白森森的骨茬。


  緊跟著是第二輛。

  孕婦,腹部隆起。她死死抓著擔架欄杆,嘴唇發紫,一聲不吭。

  第三輛還在門外。

  周懸站在大廳中央,目光飛速掃過前兩輛擔架,又看向門外。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但他沒掏。

  「開放性骨折進一搶,孕婦進二搶,第三個等我看完再分!」

  他的聲音穿透了嘈雜的腳步聲:「蕭明哲跟一搶,許嘉音跟二搶,趙鐵柱去接第三輛!」

  趙鐵柱轉身往門外跑,腳步聲砸在地上,咚咚作響。

  第三輛擔架從救護車後門滑出。

  傷員裹著頸托,面色灰白,腹部高高腫脹。

  隨車醫生跳下車,沖趙鐵柱大喊:「骨盆骨折!血壓在路上掉了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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