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騎電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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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懸的電動車拐出大門時,陳學峰還站在急診科門口。他死死捏著那份病歷,紙角已被汗水浸軟。

  身後,許正國拉開車門坐了進去。發動機沒啟動,車窗半降。

  「陳學峰,上車!」許正國催促道。

  陳學峰沒動,他盯著遠處那輛灰綠色的電動車。車筐里插著一把蔥,后座綁著藍色保溫袋。紅燈亮起,周懸單腳撐地,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又揣回口袋。

  綠燈亮了。電動車匯入車流,消失在城西的小巷子裡。

  「陳學峰!」許正國再次喊他。

  陳學峰這才回過神,快步走向商務車。空調冷風撲面,他額頭上的汗反而冒得更密了。

  車廂內死寂了片刻。許正國翻開公文包,抽出那張評估打分表。他擰開鋼筆帽,筆尖停在第四項指標上。

  「許教授,」陳學峰聲音壓得很低,「華支睪吸蟲清河亞型……這個方向,我們確實沒查過。」

  許正國沒抬頭,筆尖在評分欄里划過。

  「但周懸的判斷還沒得到驗證,」陳學峰試圖辯解,「結果沒出來前,只能算臨床假說。」

  許正國的筆尖驟然停住。他冷冷開口:「你在省一院看了五十八天,連假說都沒提出來!」

  陳學峰瞬間噤聲。

  「1987年的地方志,發行量不到五百本。他在清河待了五年,到這裡的第三天,就去借了這本書。」

  許正國抬起頭,目光銳利。

  「你拿SCI影響因子4.7的文章出去,確實很漂亮。但碰到沅陵縣出來的病人,你的資料庫里,連『清河亞型』這四個字都搜不到!」

  他把打分表塞回包里,拉鏈聲清脆刺耳。

  「回去以後,先把結果做出來。」

  商務車啟動,駛入清河大道。陳學峰坐在後排,手指反覆摩擦著病歷邊緣。紙角已經起毛了,他卻毫無察覺。

  ……

  急診科里,蕭明哲把那本《清河地區風土病志》拍在檯面上。灰色封面,滿是咖啡漬,書脊已經開裂。

  扉頁的借閱記錄只有一行。借閱人:周懸。日期:2016年3月17日。

  「2016年3月17號,」趙鐵柱湊過來,「師父到清河是3月15號。」

  「第三天。」許嘉音輕聲重複。

  三個人站在護士站後,誰也沒動。搶救室的門敞著,窗外的陽光已經偏西,將病歷車的影子拉得極長。

  蕭明哲翻開第三章。鉛筆劃線的段落旁,擠著幾個極小的字。那是周懸的筆跡。

  「清河亞型,蟲卵22-26μm,直接塗片漏診率大於60%。注意糞檢方法。」

  字跡很淡,墨痕已經泛灰,幾乎與發黃的紙頁融為一體。蕭明哲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未動。

  周懸,一個從京城頂級醫院被擠走的醫生。到清河的第三天,他沒去訴苦,沒去求助。

  他去了市圖書館,借走一本沒人翻過的舊書,在頁邊寫下筆記。然後,他沉默了八年。

  「他一直在準備。」許嘉音的聲音有些發顫。

  蕭明哲合上書,沒有接話。他想起自己報到時的心態。常春藤博士下基層,滿腦子都是「屈才」兩個字。

  他曾以為周懸是個混日子的鹹魚。買排骨、接孩子、上班泡枸杞、下班騎電驢。

  趙鐵柱蹲下身,撿起地上那顆被踩扁的彩泥球。他捏了兩下沒捏圓,索性塞回口袋。

  「我跟你們講,」趙鐵柱站起身,拍了拍手,「師父的車筐里永遠有三樣東西。一把蔥,一卷保鮮袋,還有一本書。」

  「什麼書?」

  「每次都不一樣。上禮拜是《實用寄生蟲學》,上上禮拜是《中國傳染病學》。有一回,我看見他在翻一本英文原著,封面都爛了。」

  蕭明哲和許嘉音對視一眼,心中五味雜陳。

  「我原來以為他是隨手帶著,」趙鐵柱撓了撓頭,「後來發現書里全是紙條。哪個鄉鎮什麼病高發,哪條水系有感染風險,寫得密密麻麻。」

  護士站的電話驟然響起。

  許嘉音接起聽筒。120調度中心的聲音衝出話筒,背景音嘈雜刺耳。


  「清河二院急診科!沅陵方向交通事故,三名傷員!」

  「一號,男,四十歲,開放性骨折,意識清醒。」

  「二號,女,三十五歲,胸腹部擠壓傷,血壓偏低。」

  「三號,男,六十歲,頭面部外傷,GCS評分12分。預計八分鐘到達!」

  許嘉音掛斷電話,眼神瞬間冷冽。

  「開放性骨折一個,胸腹擠壓傷一個,顱腦外傷一個!」

  「蕭明哲,你接二號。鐵柱,你接骨折。三號我來!」

  蕭明哲將舊書塞進抽屜,衝進搶救室。趙鐵柱已經在檢查固定器材,嘴裡飛快念叨著支架型號。

  許嘉音站在門口,聽診器掛在頸間。老師不在。她拉緊手套,走向最深處的平車。

  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刺破長空。

  蕭明哲握緊超聲探頭,抬頭看了一眼時鐘。三點五十九分。

  此刻,清河小學門口。周懸正蹲在地上,耐心地給周小果繫著鞋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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