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三點半必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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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明哲的話卡在嗓子裡。

  周懸只丟下一句「繼續你剛才的想法」,便拎著車鑰匙揚長而去。去接人,二十分鐘後回來。

  陳學峰推了推眼鏡,目光從周懸的背影收回,落在蕭明哲臉上。「你剛才說,個人史的採集方向有問題。什麼意思?繼續!」

  蕭明哲深吸一口氣。周懸不在,他已沒有退路。

  「感染科採集個人史,問的都是標準化的暴露因素。有沒有去過疫區?有沒有接觸過動物?有沒有吃過生食?患者全部否認了。」

  「但否認,不等於沒有。」

  陳學峰的眉毛抬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患者隱瞞了病史?」

  「不一定是隱瞞。」蕭明哲翻回列印件第二頁,「有些暴露因素,患者根本不覺得值得一提。感染科問的是教科書上的標準問題,患者按標準回答。雙方都沒錯,但信息漏了。」

  許嘉音接過話:「比如居住環境。病歷上寫著本地人、公司職員。但『本地』是哪裡?城區還是郊區?老小區還是新樓盤?」

  「還有職業細節。」蕭明哲翻到入院記錄,「『公司職員』四個字太籠統。什麼公司?什麼崗位?有沒有出差?這些全是空白。」

  陳學峰沉默了三秒。他沒有反駁,也沒有點頭。

  這個方向,省一院不是沒想過。但六次會診,重心全在實驗室檢查和影像學上。病史的二次深挖,確實沒有系統性地做過。

  「方向可以討論,」陳學峰開口,「但你們給不出具體的診斷指向。光說『病史可能漏了』,等於什麼都沒說!」

  蕭明哲咬緊牙關。他知道陳學峰說得對,沒有落地的診斷,一切都是空談。

  許正國始終站在原地,一言不發。他的目光掃過許嘉音,她正低頭在列印件邊緣飛快地寫著什麼。

  趙鐵柱突然開口:「那個脾臟代謝增高,活檢取的是哪個部位?」

  陳學峰看了他一眼,這是趙鐵柱第一次說話。「超聲引導下穿刺,取的是脾臟下極。」

  「只取了一個位置?」

  「PET-CT提示瀰漫性輕度增高,沒有局灶性病變,取哪裡都一樣。」

  趙鐵柱撓了撓頭,沒再問。

  ……

  自動門開了。

  周懸走進來,左手拎著車鑰匙,右手端著保溫杯,身後空無一人。

  蕭明哲愣了一下:「老師,你不是去接人嗎?」

  「接人?」周懸擰開保溫杯蓋喝了一口,「我去挪個電動車。停在急診門口違規了,保安要貼條。」

  他走到護士站前,把保溫杯放下。目光落在列印件上,從第一頁掃到最後一頁,速度極快。

  陳學峰正了正眼鏡:「周主任,你的學生討論了十五分鐘,提出病史採集可能存在遺漏,但沒有給出具體的診斷方向。」

  周懸沒理他,目光停在入院記錄上。患者張某,男,41歲,本地人,公司職員。

  他看向列印件左上角,籍貫欄寫著:清河市沅陵縣。

  周懸的手指點在那個地名上。「沅陵縣。」

  陳學峰頓了一下:「對,患者老家是沅陵縣。但他在省城生活了十五年,和老家沒關係。」

  「十五年沒回去過?」

  「病歷上沒有記錄。」

  「所以你們沒問。」周懸抬起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氣。

  「沅陵縣臨著沅水。1980年代,沅水流域做過一次大規模的寄生蟲病普查。你知道結論嗎?」

  陳學峰的手從眼鏡上滑了下來。

  「沅水中下游是華支睪吸蟲的高度流行區。感染率最高的幾個鄉鎮,全在沅陵縣境內!」

  周懸翻到生化報告那一頁,手指點在嗜酸性粒細胞計數上。

  「嗜酸性粒細胞,0.7。正常高限是0.5。你們的感染科寫了一句『輕度升高,意義不明』。六次會診,沒一個人追這個數字!」

  陳學峰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華支睪吸蟲感染可以解釋低熱,但這個患者是高熱,40.3℃。單純感染不會燒到這個程度。」

  「誰告訴你是單純感染?」

  周懸翻到肝穿活檢報告,指尖敲在病理描述上。「匯管區炎症細胞浸潤,以淋巴細胞和漿細胞為主。你們的病理報告寫的是『非特異性炎症』。」


  他頓了一下,「但如果切片裡混著嗜酸性粒細胞,而病理科沒標註呢?你確定他們做了特殊染色?」

  陳學峰的臉色變了。

  「常規HE染色里,嗜酸性粒細胞很容易被淋巴細胞掩蓋。除非病理科事先知道要找寄生蟲,否則不會刻意去數比例。」

  周懸擰上保溫杯蓋,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三點三十三分。

  「這個患者,大概率是慢性華支睪吸蟲感染,合併繼發性膽管炎。蟲體長期寄生在肝內膽管,引起慢性炎症和纖維化。」

  「一旦膽管梗阻加重,繼發細菌感染,就會出現高熱!」

  「細菌被困在梗阻的膽管里,血培養抽的是外周血,當然是陰性。抗生素打進去,藥物濃度在膽管內根本達不到有效水平,所以治療無效!」

  「脾臟代謝增高,是慢性感染導致的反應性增生。腎功能下滑,是長期炎症反應對腎臟的繼發損傷。」

  他一口氣說完,把保溫杯夾在腋下,拎起車鑰匙。

  「驗證方法很簡單。查糞便蟲卵,做膽汁引流液檢查。如果肝穿切片還在,讓病理科重做Giemsa染色,找嗜酸性粒細胞和蟲卵沉積。」

  陳學峰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張開,發不出聲音。

  許正國的目光終於從許嘉音身上移開,落在了周懸身上。蕭明哲、許嘉音、趙鐵柱三個人站在護士站後面,集體失語。

  周懸轉了一圈車鑰匙,走向自動門。

  「老師!」蕭明哲喊住他,「你怎麼知道沅陵縣的普查數據?」

  周懸頭也沒回,推開自動門。「八年前翻過一本《清河地區風土病志》。第三章第七節,沅水流域寄生蟲感染調查。」

  「你們有空去圖書館翻翻,1987年版的,灰色封面,書脊上有咖啡漬。」

  自動門合攏。急診科大廳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陳學峰盯著「沅陵縣」三個字,手指微微發抖。

  許正國拉上公文包拉鏈,發出一聲短促的金屬摩擦聲。「陳學峰。」

  「在。」

  「回去以後,把糞便寄生蟲學檢查補上。」

  許正國轉身往門外走,經過許嘉音身邊時,腳步停了半秒。他沒有說話,繼續走遠了。

  護士站後,許嘉音低頭看著自己在列印件邊緣寫的字。那行字是:嗜酸細胞?寄生蟲?

  她寫對了方向,卻沒來得及說出口。

  蕭明哲靠在病歷車邊,盯著停車場。周懸的電動車已駛出大門,車筐里那把蔥在風裡左右搖晃。

  趙鐵柱掏出粉色彩泥小球,在手心捏了兩下,嘟囔道:「師父連坐都沒坐下。」

  方旭東站在走廊里,手機屏幕還亮著。那是周懸兩分鐘前發來的消息:

  「方院長,我去接小果了。排骨還剩兩斤,要不要給你帶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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