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9章 信徒與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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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嘉音寫了三份誤診分析,撕掉了兩份。

  第一份太長,足有四頁紙,引用了六篇文獻。她看了兩遍,覺得像論文答辯,不像臨床判斷。撕了!

  第二份太短,只有半頁紙,列了三個結論。乾脆利落,但缺乏推導過程。周懸肯定會問「憑什麼」,她答不上來。撕了!

  第三份,她換了思路。不寫結論,只寫觀察。

  「第四號病人,七十一歲男性,主訴左膝關節疼痛。步入診室時,他左腳落地相縮短約0.3秒,骨盆右傾代償。」

  「坐下時,他左手按壓左側髖部,位置對應坐骨大切跡體表投影。左鞋外側磨損程度,是右鞋的兩倍。」

  「這些體徵指向腰椎或髖關節病變,而非膝關節本身。周副主任僅開具了膝關節X光,未進一步檢查腰椎及髖關節。」

  「第九號病人,五十三歲女性,主訴右側偏頭痛反覆發作。患者候診時反覆吞咽,右側胸鎖乳突肌間歇性抽搐,右耳後乳突區皮膚輕度發紅。」

  「第十五號病人,二十八歲男性,主訴反覆口腔潰瘍。患者左小腿內側有陳舊性紅斑痕跡,形態接近結節性紅斑。應排除白塞病,僅查血常規不夠。」

  三個病例,每個一頁。只有觀察事實和邏輯推導,沒有「我認為」,也沒有「建議」。

  晚上六點五十八分,許嘉音把三頁紙疊好,走進診室。

  周懸坐在桌前,核對著科室耗材清單。保溫杯上的歪嘴魚貼紙,在燈光下泛著光。

  許嘉音把紙放在桌角。周懸沒抬頭,直到核完最後一行數字,才拿起那三頁紙。

  第一頁,他看了四十秒。第二頁,三十秒。第三頁,二十秒。

  他把紙放下,靠回椅背:「三個裡面,對了兩個。」

  許嘉音的心提了起來:「哪個錯了?」

  「第九個。」周懸擰開保溫杯,「她不是頸源性頭痛。吞咽是因為她剛吃完東西,抽搐是習慣性動作,發紅則是染髮過敏。」

  許嘉音的臉一陣發燙。

  「你的觀察力不差,但你犯了一個所有聰明人都會犯的錯。」周懸喝了口水,「你在找病,而不是在看人!」

  這句話像釘子一樣,扎進了許嘉音的腦子裡。

  「當你心裡有了結論,看到的每一個細節都會變成證據。這叫確認偏誤。」周懸把紙推回去。

  「第四個和第十五個你寫對了,是因為體徵足夠明顯,沒有空間讓你腦補。第九個的體徵是模糊的,你填了你想看到的,而不是真實存在的。」

  許嘉音低頭看著紙。第二頁的字跡確實略顯潦草,寫的時候她猶豫過。

  「兩個對了,明天可以問我一個問題。」周懸拎起保溫杯往外走。

  「等等!」許嘉音追了一步,「我寫對了兩個,能不能問兩個?」

  周懸頭也沒回:「討價還價的去菜市場。」

  門關上了。許嘉音攥著紙站了幾秒,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出診室。

  蕭明哲在走廊等她,手裡翻著一本《哈里森內科學》,封面已經卷了邊。

  「幾個對了?」

  「兩個。第九個錯了。」

  蕭明哲合上書:「第九個我也覺得有問題,但我沒想到是染髮過敏。」

  「你知道有問題,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沒問。」蕭明哲語氣平淡,「而且你需要自己犯一次錯,才能記住。」

  這話的邏輯,簡直和周懸一模一樣。

  「蕭明哲,你跟周副主任多久了?」

  「兩個月零九天。」

  「你現在什麼水平?」

  蕭明哲想了想,誠實地回答:「在老師面前,跟入職第一天沒什麼區別。」

  許嘉音笑了,那是種帶著共鳴的認同。

  「我今天站了一整天,記了十四頁筆記。」她翻開筆記本,「到頭來,最有價值的是他說的八個字:你在找病,不在看人。」

  蕭明哲沉默了幾秒:「我入職第三天,他也跟我說過類似的話。他說,我的眼睛長在教科書上,不長在病人身上。」

  兩人對視一瞬,氣氛微妙地緩和下來。


  「蕭明哲,你那份報告第七頁的藥理學引用,更新了嗎?」

  蕭明哲的表情僵住了:「你怎麼知道?」

  「昨天周副主任跟趙鐵柱說話時,我聽到了。」

  蕭明哲深吸一口氣:「更新到凌晨兩點。」

  「我的誤診分析寫到凌晨一點,比你早睡了一個小時。」許嘉音合上筆記本,嘴角微揚。

  蕭明哲的眉毛擰到了一起。

  「明天老師給我一個提問機會。」許嘉音往值班室走,「你有多久沒得到提問機會了?」

  蕭明哲嘴角抽動了一下,跟了上去。

  兩人並排走在走廊里。許嘉音的跑鞋踩在地上,節奏比蕭明哲的皮鞋快半拍。

  「你知道老師為什麼讓你站一天,不許記筆記嗎?」

  許嘉音偏過頭:「幹嘛?」

  「因為筆記會讓你偷懶。他逼你用腦子記,是在訓練你的臨床即時記憶。」

  許嘉音停在門口:「這個你悟出來的?」

  「被罵了三次之後悟出來的。」蕭明哲坐到桌前,打開電腦。

  「第一次他沒收了筆記本,第二次收走了手機。第三次他關了燈,讓我在黑暗裡複述所有病人的主訴。」

  許嘉音靠在門框上,打量著蕭明哲。常春藤博士,履歷光鮮,卻在這裡被打回原形,從頭學起。

  兩個人的起點天差地別,但在這間值班室里,坐標系被重置了。

  「蕭明哲,明天我的提問,你想不想一起聽?」

  敲鍵盤的手停了。蕭明哲轉過頭,鏡片後的眼睛看了她三秒。

  「你確定?那是你的機會。」

  「一個人問,兩個人聽,又不犯法。」許嘉音拉開椅子坐下,「說不定你能發現我注意不到的東西。」

  鍵盤聲重新響起,頻率快了一倍:「問什麼?」

  「還沒想好。只有一個機會,必須問最值的那個。」

  許嘉音咬著筆帽,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很久。

  「我想知道,他是怎麼在三秒之內,判斷出第十五個病人可能是白塞病的?」

  她在紙上寫下「白塞病」三個字。

  「我盯了那個病人二十分鐘才看到紅斑。他坐在桌後,距離病人一米五,抬頭看了一眼,低頭就開了血常規。」

  蕭明哲停下打字:「你確定他只看了一眼?」

  「一眼。而且目光停留的方向不是腿,是臉。」

  值班室安靜了。走廊外傳來趙鐵柱推平車的聲音,輪子碾過地磚縫,咣當咣當。

  蕭明哲關掉屏幕,轉過身面對她:「如果他看的是臉,那他看到的可能不是你以為的東西。」

  「什麼意思?」

  「白塞病的口腔潰瘍和普通潰瘍有區別。邊緣、深度、位置都不一樣。他可能在病人張嘴說第一句話時,就已經看到了。」

  許嘉音的瞳孔縮了一瞬。她在筆記本空白頁寫下一行字,用力劃了兩道橫線。

  「明天的問題,就問這個!」

  筆記本翻過來,上面寫著:口腔黏膜的視診邏輯。

  蕭明哲嘴角微動,重新打開電腦,調出一篇口腔病理學綜述推到她面前。

  「先看這個。問問題之前,你得先聽得懂答案。」

  許嘉音翻了兩行,猛地抬頭:「這篇綜述你什麼時候找的?」

  「你去寫誤診分析的時候。第十五個病人,我也注意到了。」蕭明哲拿起水杯往外走。

  許嘉音盯著屏幕上的標題,嘴角咧了一下。她拉近椅子,開始逐字逐句地閱讀。

  值班室的燈光映在窗上,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護士站傳來電話鈴聲,趙鐵柱正含混地接線,嘴裡八成叼著饅頭。

  手機震了一下,是蕭明哲的消息。

  「第七頁引用已全部更新。明天早交班見。」

  「別熬太晚。明天提問機會要是被你浪費了,我不會有第二次旁聽的耐心。」

  許嘉音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讀論文。屏幕光打在她纏著敷貼的手指上,筆記本已翻到了倒數第三頁。

  ……

  走廊盡頭,錢德勝辦公室的門縫裡漏出一線燈光。

  他坐在桌前,對著電話講了很久。掛斷後,他神色凝重地將一份傳真件鎖進了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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